孙荷琴
“清明螺，抵只鹅。”春风拂过江南岸，清明的脚步日渐临近，绍兴人的餐桌上，便又添了一道独属于水乡的时令鲜味。
螺蛳，向来是刻在绍兴人味蕾里的乡愁滋味，民间俗语与文人笔墨里，满是对这道小食的偏爱。同乡文豪周作人曾细细描摹吃螺蛳的妙趣：“剢去尾巴，加酱油蒸熟，搁点葱油，要算是一样荤菜了。假如再有一碗老酒，嗍得吱吱有味，这时高兴起来，忽然想到强盗若是看见一定也要歆羡的吧。”寥寥数笔，道尽市井欢愉，也恰应了那句乡土老话——剢螺蛳过酒，强盗赶来勿肯走。而“清明螺，抵只鹅”的俗语，更是道出了螺蛳的时令精髓：经过一冬的蛰伏静养，清明前后的螺蛳褪去寒气、肉质肥嫩，螺黄饱满，正是一年中最鲜美的时节，堪称水乡馈赠的舌尖珍宝。
在水网密布的绍兴乡间，螺蛳从来都不是稀罕食材。村头的河埠头、石板缝间，随处可见螺壳附石而生的身影。乡人清晨到河边洗漱，顺手往石缝里一摸，不多时便能攒起小半篮鲜活螺蛳；乡人更有巧妙法子：捡几片棕榈叶，用细绳系牢、坠上石头沉入河底，次日清晨轻轻拉起，棕叶上早已爬满肥硕螺蛳，往青石板上一磕，便簌簌落入盆中。捡回的螺蛳需用清水静养数日，滴几滴香油促其吐净泥沙，再用钳子剢去尾尖，简单处理后，便是一个好菜。
绍兴人吃螺蛳，做法随性却藏着匠心。最简单的莫过于开水快焯，放上秘制酱油，再撒一把葱花，清鲜本味一览无余，是佐酒的绝佳小菜；若是火大油旺做一道酱爆螺蛳，酱香裹挟着螺香，让人望而生涎。复杂点的，用细针挑出紧实螺肉，搭配初春嫩韭菜大火快炒，鲜爽入味，让人筷子停不下来。时至今日，水乡依旧保留着“耙螺蛳”的老营生：一只小船泛于河面，夫妻二人配合默契，丈夫持专用工具探入河底捞螺，妻子在船中分拣清理。一船沉甸甸的螺蛳，载着的是水乡人家最朴实的烟火生计。
小小一碟螺蛳，盛的是江南河鲜的本真滋味，藏的是绍兴水乡的日常温情。指尖捏起一颗，轻轻一嗍，鲜香在舌尖散开，咽下的是时令鲜味，回味的却是刻在骨子里的水乡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