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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6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椿”回大地等人归

日期: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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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迪荡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郭海燕

  滴答,滴答,醒来的香椿托着嫩嫩的芽苞,“嗞嗞”吸吮着贵如油的春雨,一颤一颤,活泼又欢喜。让人欢喜的不只有这些忽而轻柔、忽而急促的声音,还有似有似无的香。细闻,风里飘着股青草汁儿的腥甜,转头又撞见暗暗鼓劲的花香,甜丝丝的,混着各式野菜青涩的浅香,齐齐呼应着雨水的召唤。

  香椿,香椿。这世间的瓜果菜蔬能以“香”命名的不多:香菇、香菜、香瓜……全都是赤裸裸的爱,带着主人满满的眷顾和情谊。

  香椿又名香椿芽、香桩头,此外还叫大红椿树,这些名字中最绝的就是“椿天”,能和盎然的“春天”齐音,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我人生中最早认识的野菜就有香椿。七八岁的年纪,经常跟着外婆去林里摘菜觅果,外婆总说这是“讨生活”“讨野菜”。“讨生活”我是明白的,小小的心里已经知道日子穷,人总归要活下去,可“讨野菜”一词就让我很狐疑了。明明它们风吹日晒,地里生地里长的,可外婆一说“讨”,好像它们都是有人家的孩子,采挖需要经家长同意似的。可能在外婆的眼中,这些野果野菜,都是春天的馈赠,也是大自然的儿女,是值得珍惜的。

  那时,我贪玩,大多数野菜在我眼中如过眼云烟,因为长得都差不多。唯独对香椿另眼相看,原因简单,那就是颜色鲜艳!一簇簇芽头,紫红翠绿搅在一起,像玛瑙和翡翠做的羽毛,煞是好看。

  外婆教我认识野菜,告诉我它们不是野草,都有自己的名字和小性子,那是蒲公英,清热下火;那是野葱,辛辣增味……哎呀,幼年的我哪里记得住。身为女孩,我最喜欢的就是鲜艳,就是香喷喷,而这些特性集于香椿一身,爱它简直没理由。

  香椿贵在一个“香”字。像极了性情分明的故人,爱者,一闻那清冽的香气,便挪不开脚步;厌者,只觉气味古怪,避之不及。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我爱极了这滋味。长大后,我看袁枚在《随园食单》中盛赞香椿:“到处有之,嗜者尤众。”原来他和我一样,也是“椿粉”,爱屋及乌,我对袁枚的崇拜又多了一分。

  香椿不仅香,关键还很鲜。外婆做香椿拌豆腐,加点咸盐,撒把芝麻,几番搅拌,吃一口那叫一个鲜掉眉毛。春日贫瘠的餐桌,也因有了香椿而显得丰腴。

  一次隔壁张伯带着小孙子来家里串门,外婆特意做了香椿炒蛋,流鼻涕的小孩整整在我家喝了两碗稀饭。外婆笑着说:“小孩子长身体,多吃些!”

  隔了一段时间,家门口放了一个竹篮,往里看,是红彤彤的鸡蛋,整整十枚。原来张伯一直念着那顿香椿饭的好,特意送了鸡蛋。

  有了充裕的鸡蛋,外婆做了一盘奢侈的香椿炒鸡蛋。铁锅“吱吱”地升起油烟,金黄的蛋液“哗啦”一下倒进去,待边缘泛起焦香的脆边,再将切碎的香椿扔进锅中,紫绿的菜叶撞上黄的蛋絮,袅袅香气混着油香炸开,直往人鼻孔里钻。做熟后盛进白瓷碗,蛋块裹着香椿,拌进热饭里,清香裹着米香,不住地在舌尖打转,足可以让挑嘴的我多吃一碗饭。

  成年后,外婆每次提到香椿,都会提到张伯,还有他的小孙子。彼刻,她已经年近九十岁,早已多年不“讨野菜”,弓身驼背的外婆,长成了树桩的样子。

  “一个人生活在世上,之所以留恋,之所以感恩,就是因为有这些朴素又有甜意的食物,以及朴素又有甜意的亲情。”想起一位作者的话,写得真好。

  一岁一枯荣,香椿亦如此,可远行的人,怕是已无法赴约。好在故乡,总有重情重义的香椿,一年又一年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