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习记者 夏 孜 记者 吕逸航
“绍兴船”动了。
3月25日,中远海运集运宣布:即日起恢复至伊拉克的新订舱业务。消息传到绍兴柯桥时,卢卡达(阿拉伯语音译)纺织有限公司负责人王位来正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许久未动的光点。他迅即拨通物流公司的电话,确认消息属实后,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吐尽近一个月来的煎熬。
那个光点,正是编号9968279的货轮。卢卡达公司发往伊拉克的105个集装箱,分载在5艘货轮上,这是其中一艘,已在印度洋上漂了30多天。
这艘利比里亚籍货轮,因为载着大量从柯桥发往伊拉克的春季面料,被当地人唤作“绍兴船”。按原计划,20多天就能抵达乌姆盖斯尔港,刚好赶上销售旺季。但2月28日美以伊战事爆发后,霍尔木兹海峡骤然收紧,船停了,航线断了。
岸上的柯桥,郁金香开得正盛。这本该是纺都一年中最忙碌而踏实的时节——订单像春水般涌来,机器日夜不停,货柜装满一箱又一箱,发往世界各地。但战事爆发后,很多人和王位来一样,每天频繁做的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上的航程轨迹图,看一眼那些光点是否移动。
“绍兴船”载的不只是布,更是他和许多纺织人开年的盼头。
船刚起航,岸上的成本变了天
2月20日,宁波舟山港。9968279号货轮缓缓驶离码头,消失在东海的晨雾中。
在国际航运的庞大体系里,它只是一个编号。但在绍兴柯桥,这艘“绍兴船”承载着很多人的希望——因为货舱里装了上千个集装箱的绍兴面料。涤纶、棉布、绣花面料,码得整整齐齐,从柯桥的工厂运上货轮,要去往8000公里外的伊拉克。
按照计划,这艘船将穿过东海,进入南海,过马六甲海峡,横渡印度洋,经霍尔木兹海峡入波斯湾,最后抵达伊拉克的乌姆盖斯尔港。
这是伊拉克人沙然等待了大半年的时机。2015年他从家乡库尔德来到中国,如今在柯桥与合伙人王位来一起经营卢卡达纺织有限公司。10年了,他们的货物在这条海上丝路上走过了上百次。从柯桥的面料工厂到伊拉克的批发市场,这条线路养活了公司,也养活了背后数十家中上游供应商。
“货在海上,三月到。”出发那天,他给伊拉克的客户发了消息。
然而,就在“绍兴船”起航8天后,岸上的世界发生了大事件。
2月28日,美国、以色列对伊朗发动联合军事打击,霍尔木兹海峡随即受到严重影响。这条最窄处仅33公里的水道,是扼住全球约四分之一海运石油的通道。当战火燃起,海峡通行风险陡增,全球能源与原材料供应链备受压力。
船还在海上,但岸上的成本已经开始跳涨。
与绍兴有业务往来的浙江安吉华逸化纤有限公司就位于产业链上游。公司负责人沈兵告诉记者,战事爆发后,企业产能利用率仅维持在六成左右,远低于往年同期正常水平,“特定品类的原料价格跳涨,常规产品每生产1吨要亏一两百元,继续满产只会扩大亏损”。
化纤的根在石油。霍尔木兹海峡局势紧张,油价应声而涨,包括安吉华逸在内的不少化纤企业陷入被动。“现在无论是大厂还是小厂,都在消化库存度日。”沈兵说。
而“绍兴船”上,装的恰恰是涤纶类产品。
船在海上,人在十字路口
驶出港口的第16天,3月7日,“绍兴船”还在海上漂。
开市时分,位于柯桥的中国轻纺城北联市场,卷帘门次第拉起。
李燕伟的店铺在市场西区正门,窗玻璃上两大张戴头巾的中东女人的海报十分醒目。他的生意80%面向中东。他说,美以伊战事爆发后,中东订单“不敢接了”,不确定因素太多。
“原料每吨涨了3000元。”中国轻纺城的老商户张文海翻开手机里的原料采购群记录,屏幕上的数字像一条陡峭的上扬曲线:“3月5号,涤纶每吨涨500元;3月8号,再涨800元;到3月12号,直接说涨3000元。”他记得很清楚,涨价的节点几乎和战事发展的时间严丝合缝。
张文海做的是涤纶类产品,主要供给中东的服装厂。原料价格上涨,他不得不将成品价格从每米7元左右提至10元多。
但涨价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张文海一直在动脑筋寻找出路。“考虑转内销,再拓展俄罗斯和东南亚市场。”他坦言,新市场的订单量虽不及中东,但眼下必须调整。
宁波航运交易所的数据显示,战事爆发后一周内,中国至中东航线的运价指数涨幅超60%。正常20多天的航程,如今变得不可预测。绕行好望角的船只要多走10多天,而像“绍兴船”这样等待通知的船,还有很多。它们何时起航、何时到港,成了未知数。
在中国轻纺城,像张文海、李燕伟这样的中游商户占了大多数。他们虽然受到冲击,但仍有转圜的余地——订单少了就转市场,成本高了就涨价格。面对十字路口,他们还能选择往哪边走。
但那艘“绍兴船”调不了头。它载着货,漂在海上。
船又起航,春天不远了
相比上游还能腾挪品类、中游努力转向市场,下游的外贸企业直接被卷入风暴中心。
张文海最近不敢轻易给下游的外贸企业打电话了,“战事来得突然,出口企业受影响最大”。他的订单,主要就来自这些企业。卢卡达纺织有限公司,便是他“不敢联系”的其中一家——9968279号货轮上,装的正是他们的集装箱。
“仓库里没货,全发出去了。”王位来告诉记者,“我们有105个柜子在海上,还有122个柜子滞留在豪尔费坎港,总价近2亿元。”
每天醒来,王位来与合伙人沙然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物流公司打电话:“我的货怎么样了?”
物流公司给了他们两个选择:一是把货放在那里,“等到仗打完”;二是加价走陆路,每个柜子多付1万美元。
“服装是季节性商品,错过一季,整批货就成了废品。”沙然说。春天的货,原本20多天就能到,如今已在海上漂了30多天。即便现在加价走陆运,也可能因错过季节点而全部作废。
“运回来不现实,就地卖掉也卖不出去——我们的花纹、规格都是按当地习俗定制的,每个国家都不一样。”王位来说,这种不确定性,还导致不少客户退单。
柯桥,这座“国际纺都”,年纺织品出口额近2000亿元。不少像卢卡达这样的企业,正在承受着万里之外中东战火的冲击。
转机出现在3月25日。
这天,沙然又一次打开航程轨迹图,那个停滞已久的光点,终于开始缓慢移动。他眼中透出希望的光,说,中国有句老话,船到桥头自然直。
几乎同一时间,张文海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来自莫斯科的号码,对方想要一批涤纶印花布,先发样品,再谈大货,他边接电话边记下新客户的需求。隔壁,李燕伟急匆匆打开仓库的门,把积压的中东面料重新整理一遍,迎接客商……
人间三月,柯桥的郁金香开得正好,轻纺城的布匹色彩斑斓,蕴含期待——“绍兴船”会再次起航,终将抵达乌姆盖斯尔港;来自柯桥的布也将裁成新袍,穿在巴格达街头的人们身上。
船重新起航。春天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