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王敏霞
120年间，越剧从“村剧”成为全国第二大剧种，走向全国，深入人心，完成蜕变，离不开一代一代越剧工作者的守正创新。一挥一舞一袭水袖，保留流派唱腔的独特韵味。打破传统舞台局限，环境式越剧让观众近距离感受表演魅力。借力短视频、直播，越剧与流行音乐、动漫跨界联动，成功圈粉年轻受众。越剧在新时代的舞台上，婉转吟唱，历久弥新。
2月25日晚，台湾地区桃园展演中心，青春越剧《我的大观园》精彩上演，穿着一袭蓝衣的青年贾宝玉从3米高台翻滚而下，引得满堂喝彩。
演出结束后，不少观众晒出观后感。有人惊讶“原来有这么多年轻人爱越剧”；有人感叹越剧因陈丽君而年轻化；还有人表示已在网上看了三遍，“昨晚兴奋破防”。
青春越剧《我的大观园》，是浙江小百花越剧院建院40周年大戏，该戏脱胎于古典名著《红楼梦》，却并非对原著的简单复刻。剧中，两个宝玉同时出现，造型反差极大，加之“十二钗”群像舞段的当代编舞，让古典韵味与现代美学完美融合，既保留了越剧的婉转韵致，又以先锋视觉语言，构建出如梦似幻的新“东方美学”，成为经典重构的又一典范。
越剧的创新，体现在内容坚守“以情动人”的核心特质，既深耕经典IP的当代转化，让古老故事焕发新的生命力，也扎根现实土壤，用越剧语言讲述时代故事，实现了从“经典重构”到“现实观照”的双向奔赴。
不同于简单的复刻，越剧的经典重构，是在保留核心内核与艺术精髓的基础上，用当代视角解读经典，让传统故事与当代观众产生情感共鸣。
这种创新，正如茅威涛所说：“越剧是一门年轻的剧种，正因为年轻，它才有更大的创新空间，我们要做的，是让越剧实现可持续发展，像百老汇的经典剧目一样，经久不衰。”
现实观照，是越剧的另一个内容创新点。一直以来，越剧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和丰富的故事情节特性，擅长演绎“才子佳人”的主题。但将创作目光投向现实主义题材，也是越剧艺术在不断创新中坚持的道路。越剧宗师袁雪芬在1946年首演《祥林嫂》，为越剧开辟了新的表现领域。
近年来，诸多现代题材的新编越剧被搬上舞台，用越剧艺术语言讲述当代故事。如绍兴小百花越剧团聚焦“国际纺织之都”柯桥，推出现代戏《云水渡》，将剑拔弩张的商战桥段、惊心动魄的谈判现场搬上越剧舞台；杭州越剧院的现实题材越剧《第一缕阳光》，以基层“民主恳谈”成功实践为背景，通过世纪之交浙江滨海村落的小故事，折射“全过程人民民主”的大主题，生动展现了浙江在推进省域治理现代化中的探索与成就；浙江小百花越剧院《祝家庄里的年轻人》以“梁祝”故事发源地上虞为背景，通过“农创客”视角展现共同富裕主题，作品融合传统越剧与现代叙事，采用轻喜剧样式，融入说唱、爵士舞蹈与音乐等现代元素。
“越剧不能只停留在古代故事里，它应该走进当下，反映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这样才能真正扎根人心。”一级演员、中国戏剧梅花奖“二度梅”得主吴凤花在谈到越剧的现实表达时表示，“敬畏经典、传承经典，但不能一直吃老本，随着时代的发展，我们需要尝试新风格，给越剧带来新的生机与活力。”
形式，舞榭歌台争奇斗艳
光影变幻，灯烛摇曳，越腔婉转吟唱间，身着越剧华服的侠客已旋身移步至观众席旁，江湖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这是杭州曙光路蝴蝶剧场里新国风环境式越剧《新龙门客栈》的日常演出场景。那里没有传统戏剧舞台的边界，演员与观众近身对戏、咫尺互动。
2023年3月开演的《新龙门客栈》创造了戏曲界的“出圈神话”，在小剧场的基础上，树立了沉浸式舞台的标杆。截至目前，已演出近400场，80%的观众是从未接触过越剧的增量群体，且以年轻人为主。这种沉浸式、跨界化、年轻态的多元表达，通过更贴近当代观众的呈现方式，让观众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使越剧走出“小众圈层”，成为更多人喜爱的艺术形式。
众所周知，传统越剧多为“一桌两椅”的镜框式舞台形式。而在越剧革新的过程中，舞台形式也在不断创新，从诗化表达的深耕到小剧场的探索、沉浸式的突破，让越剧焕发了新的生机与活力。
20世纪80年代末，著名戏剧导演杨小青开始将“诗化越剧”的理念投向了越剧舞台，通过《陆游与唐琬》《西厢记》等剧逐渐引领这种崭新的戏曲美学追求。2003年，越剧《陆游与唐琬》复排，运用声光电等先进科技手段，配之以更适合当代审美的诗意舞台，使其成为“诗化越剧”的经典之作。
正在全国巡演的茅威涛新作《苏东坡》也采用了诗化表达。“我们不想把它拍成传记剧，而是想通过诗化的表达，让苏东坡的精神走进当代人的心灵。”茅威涛说。
这几年，越来越多的专业剧团开始尝试小剧场演出，以更为灵活的舞台形式解构出更多先锋剧目，上海宛平剧院是戏迷与小剧场越剧最常见面的地方。
近日，环境式越剧《越女神剑》正在紧锣密鼓地排练，将于5月在绍兴与戏迷见面。该剧融合了武侠、戏剧元素，邀请武术世界冠军、峨眉派女子功夫团武术教练作为专业武术指导。“我们不仅是打造一个剧，而是打造一个剧场，一个演艺新空间。”一级舞美设计师周正平表示。
此外，跨界化融合，让越剧的表达更加多元，衍生出更多新的艺术形态。越剧演员裘丹莉演唱的越剧版《神女劈观》，将越剧唱腔与游戏IP结合，上线5天，播放量便突破100万次。
绍兴小百花越剧团打造的《胆剑千秋》，超越了传统戏曲“一人一事一线到底”的叙事结构，借鉴西方歌剧的“歌队”形式，通过声光电多媒体配合，实现了惊艳的转场效果。
“现在的戏曲不仅要突破自我，还要和音乐剧、舞台剧甚至国际作品同台竞争，融合探索势在必行。”越剧青年演员陈丽君说。
传播，跨越山海“走出去”
3月21日至22日，由吴凤花与张琳两位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领衔主演的新编清廉越剧《明月清泉》在柯桥区金柯桥大剧院公开试演。而在首演之前，剧组为剧中人物拍摄了演员专题片，在推送过程中不仅预热了新剧，也让观众对越剧人物的解读多了一种方式。
120年来，越剧的传播路径，从最初的草台班子走村串户，到后来的剧场演出、电视传播，再到如今的云端传播，每一次传播方式的创新，都让越剧的影响力跨越地域边界，走进更多人的生活。
如今，抖音、B站、视频号等平台成为越剧传播的重要阵地，演员们通过短视频、直播等形式，将越剧的经典唱段、舞台片段、幕后故事呈现给观众，让越剧走出剧场，走进大众的日常生活。《新龙门客栈》剧中的名场面短视频在平台广泛传播，带动浙江小百花越剧院、温州市越剧院的整体演出票房显著增长。
“传播方式的创新，让越剧不再是‘小众艺术’，而是成为每个人都能接触到的文化符号。”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一级演员张琳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作为越剧演员，她也经常通过短视频平台分享越剧唱段，“我们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更多人了解越剧、喜欢越剧，让越音传遍千家万户。”
传播创新的更高境界，是“新国风”出海，让越剧成为跨文化交流的桥梁，在越剧的发展史中，“出海”的步伐从未停止。
70多年前，越剧远没有如今的传播力，越剧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在日内瓦会议上一鸣惊人。“东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一美誉，让《梁山伯与祝英台》叩开了中国越剧走向世界的大门，并从此扬帆远航，构建了属于越剧的国际“朋友圈”。
2008年以来，“同唱一台戏·越剧明星版《梁山伯与祝英台》”走向世界各地，先后“唱”进美国、法国、罗马尼亚、加拿大、新西兰、澳大利亚等国家，为那里的戏迷留下了一曲荡气回肠的浪漫之音。2025年8月，绍兴小百花越剧团的经典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作为“2025中国戏曲演出季暨中国戏曲国际展演活动”的重头戏，先后在奥地利维也纳、意大利米兰和布雷西亚唱响。
除了《梁山伯与祝英台》，还有许多越剧经典剧目都有“飞”出去的经历，《红楼梦》《五女拜寿》等都是国际舞台上的常客。2025年10月，宁波市小百花越剧团携《红楼梦》横跨法国、德国、西班牙三国巡演，同时还在著名地标开展国风快闪活动，举办越剧艺术讲座。
绍兴市演艺集团总经理裘建平认为，越剧“飞”出去，戏迷走进来，这不仅为越剧的发展繁荣开启了新天地，也为越剧艺术国际化交流搭建了平台，使越剧传统艺术进一步走向国际，走进国外朋友的生活和日常。
人才，越女争锋闪耀光彩
2025年5月18日，浙江音乐学院与嵊州市人民政府举行签约仪式，合作共建浙江音乐学院越剧学院，完善了“中高本研”一体化的全链条培养体系。同时，也标志着越剧教育实现了从“越剧之家”到“越剧艺校”，再到“越剧学院”的时代变迁。
人才是一切事业成功的基石。就越剧艺术而言，从新中国成立以后的草创到如今艺术形式日臻完善、剧目水准不断提升、剧种影响力不断扩大，无疑靠的是人才的力量。
在越剧故乡嵊州，越剧人才梯队的根基，深植于“越剧之家”的初心坚守。1962年，在袁雪芬等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的倡导下，“越剧之家”在嵊州鹿胎山麓建成，成为越剧人才培育的最初摇篮。彼时的“越剧之家”肩负着史料搜集、艺术交流和青年培训的重任，以“普及传承、薪火相传”为宗旨，开设艺训班，从最基础的唱腔、念白、身段教起，为全国越剧团培养了500多名演员及演奏人员，为越剧人才梯队筑牢了最底层的根基。
1996年，“越剧之家”正式更名为嵊州越剧艺术学校，成为集越剧教育、研究、交流和展示于一体的公立中等艺术职业学校，推动越剧人才培养从普及走向专业。这里走出了黄美菊、蔡浙飞等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也培育出陈丽君等新秀，成为越剧人才的“蓄水池”。
“全国各个国营越剧院团里，都有我们的学生。”嵊州越剧艺术学校校长钱江南自豪地说，在这里，传统戏曲“口传心授”的温情得以延续，更打破了单一教学的局限，让舞台实践走进日常课堂，让学生在一遍遍排练、一场场演出中，慢慢打磨四功五法，细细品味越剧独有的韵味与情怀。学校邀请艺术名家组成导师团，把最地道的越剧技艺传授给学生，更让学生在惠民演出、教学汇报演出中积累实战经验。
专业院校的系统培育，最终要通过剧团的实战历练实现“落地”，剧团则成为人才成长的“练兵场”与“孵化器”。嵊州市越剧艺术保护传承中心为加速青年演员成长，重点复排青春版《盘夫索夫》《红楼梦》等经典剧目。绍兴小百花越剧团、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等也纷纷推出经典剧目的传承版、青春版等，采用年轻化阵容，让青年演员在经典剧目的打磨中感悟流派精髓。
“戏剧表演吃‘幼功’，因此学校开始在小学毕业生中找寻戏曲苗子。”钱江南介绍，越剧专业培养除了向上延伸，也在向下拓展。如今，越剧人才梯队已初具规模，从少儿爱好者到专业演员，从基础从业者到高端复合型人才，每一个层次都有坚实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