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陈正军
120年前,越剧在东王村诞生;99年前,女子越剧在施家岙村登上历史舞台。作为中国第二大剧种,越剧从诞生那天起,便与嵊州和绍兴的江南韵味深深地融在一起。
120载变迁,越剧深深镌刻进绍兴这座城市的肌理中,成为刻在本地人骨子里的生活习惯、流淌在城市血管里的精神文脉,成为串联古今、连接内外的城市名片。
越山剡水,千古风流。一曲回肠,尽在嵊州。
三月,剡溪两岸春意盎然,走进嵊州市甘霖镇东王村,青瓦白墙间萦绕着婉转柔美的越音,香火堂前的四只稻桶静静伫立,诉说着一段跨越两个甲子的戏曲传奇。“就是在这四只稻桶上,诞生了越剧。”57岁的李秋顺站在香火堂前,语气里满是自豪,他曾担任村委会主任,如今既是越剧诞生地的讲解员,也是越剧文化的传播者,向游客讲述越剧从乡间走向世界的故事。
1906年农历三月初三(3月27日)晚,李世全、高炳火等民间唱书艺人,在东王村香火堂门前,用四只稻桶垫底、搭上门板,搭起了越剧史上第一座简易戏台。他们向村民借来戏服,没有精致的化妆造型,没有专业的伴奏,仅凭尺板、笃鼓相伴,登台献演《十件头》《双金花》两部戏。婉转的曲调、深沉的唱腔、鲜活的表演,瞬间俘获了在场村民的心,喝彩声、掌声久久不息。
“嵊县人自己也能演戏了!”这消息不胫而走,第二天演出时,周围村子的村民纷纷赶到东王村观看,香火堂前人山人海。接着,邻近的不少村子都请他们去演出,一时风头无两。
1906年3月27日,越剧诞生日。为了与“绍兴大班”区别,有人提议管这种戏叫“小歌班”。由于伴奏只是尺板、笃鼓,发出的(dì)的笃笃的声音,所以后来人们称之为“的笃班”。
为何越剧会在嵊州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82岁的钱永林给出了答案。他是嵊州市越剧史研究专家、资深越剧工作者,研究越剧发展史多年,对这段渊源了如指掌。他坦言,越剧并非凭空而生,而是从民间说唱艺术一步步蜕变而来,其前身便是“落地唱书”,而这一艺术形式的开创者,是甘霖镇马塘村的农民金其炳。
1852年的一天,金其炳在田头晒谷场即兴吟唱,将当日见闻编成唱词,句尾配上“四工合上尺”的工尺谱衬音拖腔,曲调简洁流畅、灵动悦耳,迅速在乡间走红。村民们争相学唱,不少人更是拜他为师,这些徒弟日后大多成为唱书艺人,为越剧发展埋下了伏笔。
钱永林说,最初唱书只是农民劳作之余的消遣,被称为“田头唱书”;1860年后,贫苦农户为谋生,开始沿门卖唱,双人搭档的演唱形式让“沿门唱书”逐渐兴起;之后随着艺人技艺成熟,他们走进城镇茶楼,有了固定演唱场所,“沿门唱书”正式升级为“落地唱书”。为迎合听众喜好,唱书内容不断丰富,加入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的故事,曲调也持续革新。1899年,艺人金芝堂吸收“湖州三跳”精髓,改良出“呤哦调”;到二十世纪初,演唱融入身段动作,划分行当嗓音,增加对白互动,演变为“走台书”,戏剧色彩愈发浓厚,为越剧正式登台奠定了坚实基础。
“从‘田头唱书’到‘沿门唱书’‘落地唱书’,再到‘走台书’,经历一步步的蜕变,终于在1906年三月初三修成正果。”钱永林感慨道。
初生的“小歌班”在浙江乡间活动了近十年后,绍兴、嵊县一些人到上海做生意,就想把“小歌班”介绍到上海。1917年“小歌班”初次登沪,但因艺术形式略显粗糙,遭遇冷场;后续几批艺人闯荡上海,也均以失败告终。但越剧艺人从未气馁,他们虚心学习绍兴大班、京剧的表演技巧,打磨唱腔,精进演技,完善舞台呈现,1919年起终于在上海站稳脚跟。
之后,越剧迎来了飞速发展期。这门源自嵊州乡间的草根戏曲,从剡溪之畔走到黄浦江畔,从江南一隅走向全国大地,最终漂洋过海享誉全球,跻身中国第二大剧种。
女班兴起
越剧在嵊州东王村诞生后,又在上海发展壮大,未料10多年后,越剧在故乡嵊州又进行了一次重大变革,女子越剧在甘霖镇施家岙村诞生并登上历史舞台。
今年74岁的俞兆南是甘霖镇施家岙村人,曾担任村主职干部15年,退职后一直从事女子越剧发展史的研究,还担任施氏宗祠(绳武堂)的义务讲解员,为游客讲解女子越剧的诞生故事。
俞兆南介绍,1917年“小歌班”进入上海,虽然为区别于其他剧种改称“绍兴文戏”,但男班的短处逐渐显露:男旦演绎闺阁女子缺乏柔美气质,唱腔与表演难以适配上海市民的审美趣味。与此同时,京剧“髦儿戏”(女子科班)在上海风靡,让嵊县艺人看到女性登台的市场潜力。
“1923年,在上海经商的施家岙人王金水敏锐捕捉到这一机遇,请男班艺人金荣水回嵊县招收女孩子学戏,办一个女子越剧科班。”俞兆南说,女班设在施家岙村,当时有学员24名,包括后来著名的“三花一娟”中的施银花和赵瑞花,这成为女子越剧诞生的标志性事件。
1923年7月10日,科班正式开学。女班的学艺之路极为艰辛,那时女性登台被封建礼教视为“离经叛道”。“因族规禁止女孩在绳武堂住宿,故借宿于附近的八卦台门(此地现为早期女子越剧博物馆),当时这里条件简陋,学员直接睡在地板上。”俞兆南说,艺人不仅要克服世俗偏见,还要从零起步学习唱腔、身段、台步。金荣水结合女性嗓音特质,对男班“呤哦调”进行改良,创造出更适配女声的“四工调”,这一唱腔清亮婉转,成为女子越剧早期的核心声腔。
1923年农历七月初九是越剧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日子,这天,施家岙的女班学员开始登台演出,地点在施氏宗祠的古戏台,演出《双珠凤》。“这一天被定为女子越剧诞生日。”俞兆南说。
据载,1924年,学艺仅一年的施家岙女班赴上海演出,以“髦儿小歌班”为旗号,凭借《双珠凤》《龙凤锁》等传统戏惊艳亮相,女性演员的柔美扮相、细腻唱腔,瞬间打破男班垄断的局面,让上海观众眼前一亮。
1928年起,女子越剧进入快速发展期,施银花、赵瑞花等第一代女演员崭露头角,她们在实践中不断优化表演,将民间小调与戏曲程式融合,让女子越剧的艺术形态日趋成熟。而在越剧发源地,女班兴办掀起高潮,为女子越剧发展源源不断地输送人才。1930年崇仁镇的“高升舞台”,培养出筱丹桂、商芳臣、周宝奎等名演员;黄泽的“素凤舞台”和华堂的“大华舞台”这两个女班,竞相走出了王杏花、尹桂芳。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女班数量激增,到1941年,上海越剧团体已达36个,男班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女演员们在竞争中推动艺术革新,姚水娟率先推行“改良文戏”,聘请专职编剧创作新剧本,改进服装、化妆与舞台布景,提升越剧的文学性与观赏性。这一阶段,女子越剧完成了从乡村草台戏到都市剧场艺术的转型,确立了全女班的演出体制,为后续“新越剧”运动的兴起奠定了坚实基础。
城市印记
从剡溪之畔的乡野小调,到风靡全国的第二大剧种,越剧走过波澜壮阔的120年。历经120年传承创新,越剧早已成为刻在绍兴城市肌理中的文化基因。漫步在嵊州的街巷,越剧元素无处不在,这里遍布着以越剧命名的专业机构与文化空间,成为越剧故乡最亮眼的风景线。这里的民间戏迷角唱响烟火温情,这里的校园课堂播撒传承火种,让越剧与城市共生共荣。
1990年开馆的越剧博物馆,是中国首家专业戏曲博物馆。据工作人员介绍,馆里收藏着3万余件(套)藏品,静静诉说着越剧发展史,戏服、道具、剧本、曲谱、剧照等文物,全方位还原了越剧从乡间小调到国粹级剧种的蜕变之路。
嵊州越剧艺术学校是培育越剧新秀的摇篮,前身是1962年由越剧大师袁雪芬倡导创立的“越剧之家”,2010年正式更名。60余年来,学校累计培养近3000名戏曲人才,黄美菊、徐铭、蔡浙飞等梅花奖得主,李玲玉、白雪、陈丽君等知名演员,均从这里走向全国舞台。该校校长钱江南表示,近年来学校不断革新教学模式,已然成为全国最权威、最专业的越剧人才培养基地之一,为越剧发展输送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
近年来,嵊州越剧小镇的崛起,更让越剧文化实现了产业化、生活化延伸。这座以越剧为核心、戏曲产业为支撑的复合型文旅小镇,集文化、旅游、生活、产业于一体。2018年成立的国际戏剧小镇联盟,推动越剧走出国门、走向世界,让江南越韵唱响国际舞台。
“不仅是核心场馆,越剧元素早已渗透城市的每一个细节。”嵊州市文化馆馆长姚华江说,越剧艺术中心、越剧文化城等地标建筑,问越路、越承路、思越路等特色道路,随处可见的戏曲浮雕、唱词标语,让这座城市的每一寸空间,都成为越剧传承的天然舞台。
据统计,绍兴现有越剧戏迷角230个,其中嵊州130个左右,城市公园、乡村广场、社区院落,处处回荡着软糯婉转的越音。嵊州市剡湖街道北郊社区戏迷角有着近30年历史,自17年前退休教师裴善星接手管理后修缮场地、组建乐队,如今拥有成员60余名,30余人常年参演,不仅排演经典折子戏,还完整呈现大戏《梁山伯与祝英台》,同时积极参与各类文化活动,成为基层越剧传承的标杆。裴善星说:“真的喜爱越剧,才会把戏迷角当作一份事业一样去经营。”
而在越剧发源地东王村,村民对越剧的执着更是令人动容。李秋顺自费购置乐器设备,把自家变成戏迷聚集地,村里还专门修建大型戏台,隔三差五组织演出,不仅本地戏迷踊跃参与,更吸引各地游客登台体验,让古戏台重焕生机。
越剧故乡的校园里也充满了越剧文化。这些年来,嵊州市积极开展“越剧进校园”,把越剧纳入小学必修课程,每周抽出一定时间进行越剧教学,让越剧种子在孩子们心中生根发芽。
嵊州市城南小学是越剧进校园的示范学校,为做好这项工作,该校创新“越韵古诗”等趣味教学形式,并组建校园剧团,邀请名家驻校指导。“20多年来,学校培养出了30多位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奖获得者,付出获得了丰厚回报。”学校副校长蒋忠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