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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我在绍兴赶上春

日期: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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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迪荡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陈守广

  2018年,我与老伴相继退休,像两片顺应季节的落叶,缓缓飘落至绍兴,开始了旅居生活。初始的日子,主要围绕着买菜做饭、接送孙辈的轴线旋转。几年光阴如门前小河般静静淌过,我竟在柴米油盐的寻常纹路里,慢慢读懂了这座江南水乡、历史文化名城的韵致,并深深地喜欢上了她。

  绍兴,是江南的注脚,诚如那句“老绍兴,最江南”所言。这里四季分明,雨量充沛,气候总是湿润温和的,像一块浸润了时光的柔软丝绸。城里城外的文化遗迹,如同精心缀在这匹丝绸上的珍珠与刺绣,被收拾得干净利落。整个城市,仿佛一座巨大的、活着的园林,一年四季都从容地展露着芳华。我最倾心的,是这里“事事有人管”的妥帖。沿着小河散步,倘若发现哪块铺路的石板松动了,不出三日,准会被修复如初。那份细致周到的守护,让人安心,仿佛整座城都被一双看不见的、温柔的手悉心托着。

  更让我感到熨帖的,是那已融入城市肌理的“15分钟生活圈”。步行一刻钟的半径内,生活的必需与便利触手可及:从沾染着晨露与吆喝声的菜市场,到便捷可靠的社区卫生站;从飘着家常饭菜香的社区食堂,到充满活力的健身中心……便利所带来的获得感,是具体而细微的,是晨间一把青翠的蔬菜,是傍晚一次酣畅的锻炼。我素来有阅读的习惯。每日早饭后,我便带上老花镜、手抄本和一杯清茶,踱向社区的阅览室,那里是我安放精神的后花园。下午时分,我总能在小区的健身器械区找到老伴的身影——她与那些器械,已成了彼此熟悉的伙伴。

  常听人说,人老了,孩子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我深以为然。我们这一代人,独生子女家庭居多。孩子们工作忙碌,在我们身体尚且允许的时候,帮忙料理家务、接送孙辈,似乎成了理所应当的事。这或许是中国社会一个温暖的特质,是亲情文化绵长的一部分。那么,什么是幸福呢?于我而言,幸福是孙子缠着你,要买一个新本子、一支新铅笔时那亮晶晶的眼神;是孙女将一颗糖豆塞进你嘴里时,指尖那一点甜蜜的触碰;是煞有介事地调解两个小家伙之间“重大争端”后的相视一笑。幸福,是晚上一家人围坐一桌,听着碗筷叮当与孩子们的稚语喧哗;是周末忙碌半晌,包出一盖垫白白胖胖的饺子,看着儿孙们几分钟内风卷残云,心里那份满满的踏实。诗与远方固然令人向往,但在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词典里,还有比环绕膝下的孙儿孙女更动人的诗篇、更值得驻足的远方吗?

  近日,重读北宋王观的《卜算子·送鲍浩然之浙东》:“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这首送别词,在春末的怅惘中寄寓着美好的祝愿。末尾那句“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像一颗石子投入我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我蓦然惊觉:这词句所殷殷叮嘱、唯恐错过的“春”,我不正与之朝夕相对吗?

  我所赶上的,并非日历上那个匆促的春天,而是一种名为“江南”的、更为恒常的春意。它是这座城市永不松懈的悉心打理,是“15分钟生活圈”里流淌的人间烟火,是阅览室中的静好光阴,是健身区里的活力身影。它更是儿孙绕膝的喧闹与温暖,是平凡日子里咀嚼不尽的甘甜。这“春”,就住在我的一日三餐里,住在我散步的河岸旁,住在我含饴弄孙的每寸欢喜中。

  原来,我早已在绍兴,赶上了春,并且,正安安稳稳地,与春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