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他乡，一到清明，我就会想起儿时故乡的一首童谣：“清明到，艾叶俏。清明来到，家家做艾饺。”童谣中说到的艾饺，是我故乡绍兴清明节的节令食品。
艾饺的制作，自然少不了艾草。艾草有多种别名，如“萧茅”“冰台”“遏草”“香艾”“蕲艾”“艾蒿”“灸草”“医草”“黄草”“艾绒”等。这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叶呈羽状分裂，背面有白色细毛，揉之即会散发出清香。艾性温，味辛苦，有散寒祛病、温经止血的功效。制作艾饺，先取洗净的艾叶，入水稍微煮一开，加入糯米粉，再以猪油、白糖、芝麻、松仁、核桃肉、百果为馅，捏成海燕状或僧帽状的饺子，蒸熟后即为艾饺。
吾乡人清明吃艾饺，目的有二：一则食此可以驱邪禳毒。在江南，每当清明之后，天气转暖，雷阵雨开始多了起来，乍晴乍雨，让人很难捉摸，农人下田干活，常有被雨淋湿之虞。无奈，他们抵御淋雨致病的办法，就是在清明那日吃艾饺，天真地认为如此可保一年不被雨淋坏，故越谚又有“清明吃艾饺，不怕阵雨浇”之说。二则多少与寒食禁火的习俗有关。寒食禁火，只吃冷食，实为纪念介之推。人们以面粉和着枣泥，捏成燕子的模样，用杨柳条串起来，插在门上，召唤他的灵魂，称为“之推燕”。历经演变，当寒食、清明之时，在北方，人们只吃事先做好的冷食如枣饼、麦糕等；在南方，则多吃艾饺、艾糕与青团。
清明吃艾饺，并非江南特有的风俗。每逢立春时分，赣州客家人同样也有采集艾草做成“艾米果”的习俗。艾米果的形状与饺子有点像，不过体积更大，且内中包有馅，虽叫法有异，实也与艾饺相近。在江南其他地方，则有清明吃“青团”之俗。青团又叫艾团，是一种用草头汁做成的绿色糕团，用青艾的汁与糯米粉一起调和，将豆沙馅、芝麻馅等馅料包入，做成一个个如小孩子拳头大小的绿色团子。
吾乡风俗，清明节除了吃艾饺，另有吃“芽豆”之习。乡谚有云：“清明艾饺松花糕，上坟芽豆呱呱叫。”所谓芽豆，就是将陈年的老罗汉豆在水里浸透，捞起后裹以草包，使之保持一定的湿度和温度，等出了芽，即煮熟食之，味道极佳。至于其中的原因，乡人认为，“芽”为“苗”之始，“芽”和“苗”，无不蕴含着有希望、有想头之意。
越俗清明，以上坟居多。至晚在明末张岱的《陶庵梦忆》中，即专有一则记载越中大族扫墓之俗，甚至还说到了扫墓完毕，顺路游玩寺院与有钱人家的花园。此俗在清代犹有遗存。如范寅《越谚》云：“正月灯，二月鹞，三月上坟船里看姣姣。”这个“姣姣”，指的是漂亮姑娘。按照绍兴的乡俗，乡里诸项祭祀，妇女均须回避，只有上坟和祭祖，妇女方得以参加。正如张岱所说，上坟之时，妇女靓妆袨服，一番打扮，花枝招展，自然会引来一些男子的围观，故有“看姣姣”之说。
不知何故，在我儿时，乡人上坟多在冬至，仅仅沿袭古人“送寒衣”之习，清明扫墓，已是很少见到。不过，对童子来说，清明能够吃上艾饺，似乎更胜上山扫墓。记得儿时所食艾饺，外观色泽翠绿，内中多为芝麻白糖馅，食之味道清香，于甘甜中略带苦味，别有风味。童子春游，在清明前后，带上一饭盒蛋炒饭，上山踏青去，折枝编帽，戴于头上。归时，又有满捧的映山红，可作插花之用，也算是装点家中春景吧。
人在他乡，身为游子，清明节近，思乡恋亲之情愈加浓烈。思的是，故乡节令美食艾饺，何日得以再尝；念的是，自己的亲人在天堂可曾安好。思之不得，恋之未见，不免愁绪满肠。且不管它，觅一酒家，半斤老酒落肚，挥去愁云，昏然入梦，聊且梦中相见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