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味书香传数代，都昌坊寿家文脉绵延
五代同群
“寿家台门”的家风传承
■ 记者 王宏超 文/摄（除署名外）
听说杨晔城发现了寿镜吾先生的墓葬——寿家大石坟，绍兴鲁迅纪念馆原馆长、学者裘士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鲁迅先生要感谢你了。”这两年多来，绍兴市平水镇四丰村裘家岭，一直是鲁迅纪念馆馆员杨晔城聚焦的坐标。最近，他又在整理寿镜吾著作，目前寿镜吾仅存的7篇诗文中依然能窥见其为人处世的独特风格。
寿镜吾，鲁迅先生启蒙老师，三味书屋主人，被鲁迅誉为“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离世至今近一个世纪，家族书香仍绵延不息。
寿家后代有家族微信群“寿家台门”，囊括五代人、30余位。墓葬发现后，家族热闹了一阵。北京、杭州、绍兴以及美国旧金山、加拿大多伦多等地亲友密切关注讨论。记者曾听寿镜吾曾孙女、退休大学教师寿纪芳提到过这处先祖归葬之地，她回忆称自己小时候去过。现年97岁的寿纪瑜也是寿镜吾曾孙女。她回忆自己6岁时随祖母回家，全家人曾去上坟。坐乌篷船后走了好久，上山后坟前有一个石桌，上面摆着供品。
绍兴鲁迅纪念馆原副馆长张能耿于2005年出版的《鲁迅亲友寻访录》中记载，“寿镜吾死后葬上灶乡旗峰裘家岭的半山上，墓前立有石碑”。
2024年5月11日，杨晔城第一次来到裘家岭，当地村委派了裘五三和裘长海两位村民同行。他们沿着水泥路上行，在半山腰见到双穴大坟。村民裘五三凭借儿时记忆，手绘出古墓原貌：双联石围，横碑矗立，石鼓石狮对称分列，石供桌正中摆放。
81岁的蒋素娥、88岁的吴香珍、95岁的裘云亭等当地老人，凭借口耳相传的记忆，讲述着寿家坟的往事。在杨晔城执着探寻、文本线索佐证、考古工作人员工作推进的交织下，寿镜吾先生墓址重见天日。继三味书屋后，这座古坟成为寿氏家族百年文脉的又一精神坐标。
寿家的书香文脉，始于寿镜吾祖父峰岚公的远见。清嘉庆年间，寿家先祖峰岚公购置下绍兴都昌坊口的寿家台门，这座总建筑面积795平方米的台门，前临小河、西有竹园，与周家老台门隔河相望，自此成为寿氏家族传承文脉的根基，史称覆盆桥思仁堂寿氏家族。
历经两百余年风雨，寿家台门的格局至今基本保持原样，第一进台门斗的天井竹园、第二进悬挂“思仁堂”匾的大堂前、第三进兼具书房与卧室的座楼，层层递进间，藏着江南书香世家的雅致与庄重。
从第三进往东的东厢房，便是名扬天下的三味书屋——这座寿家的私人书房，因寿镜吾在此开馆授徒，更因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成为经典文化符号。
寿镜吾是寿家文脉的核心传承者，他生于1849年，20岁考取秀才后便绝意科举，只因看透清末乱世的黑暗，不愿与当局同流合污。他一生以坐馆授徒为业，将三味书屋打造成清末绍兴极负盛名的私塾，梁同书题写的“三味书屋”匾额下，“至乐无声唯孝悌，太羹有味是诗书”的对联，正是他教育理念的写照。他方正质朴、博学严谨，教学虽严却不迂腐，既允许学生在课业之余于后花园嬉戏，也会耐心解答鲁迅关于“怪哉虫”的疑问；他生活节俭，所用教方仅是普通竹片；他刚直执拗，妻子未告知便洗净蚊帐，他竟将蚊帐踩脏再用。77岁高龄时，他仍坚持收徒教书，直至1930年82岁离世。教出的学生中，鲁迅无疑是最耀眼的一位。最近趁着事件热度，有心人提到寿镜吾吟咏的“赋”出自李翰的《李克用置酒三垂冈赋》。也就是鲁迅笔下那段“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
对寿镜吾的研究绵延不断。2010年，《三味书屋与寿氏家族》由寿永明、裘士雄编著，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重点梳理清末民初时期家族史料，收录寿镜吾诗文等史料。通过家族世系表、亲友学生名录等材料，展现该家族在时代变革中的文化传统与历史脉络。
寿家台门的百年岁月里，走出了翻译家、语言学家、金融家、朝元……始终未改书香本色，寿镜吾的后人，在传承中演绎着不同却又相通的事业和人生。寿镜吾生有二子一女，长子寿鹏更（涧邻），以教书、行医为生，还义务参与地方志编修，默默延续着教书育人的家风；次子寿鹏飞则走出了一条与父亲截然不同的道路，却也未曾脱离“崇文尚学”的家族底色。本地文史研究者胡文炜表示，由于寿镜吾不喜八股文，所以凡学八股，总由寿鹏飞来教。寿鹏飞虽教八股，但比较灵活。在他的影响下，鲁迅开始记日记、写诗，并阅读课外书，如《明季稗史》等野史就是寿鹏飞借给他的。
第三代后人则成为寿家文脉的守护者。寿鹏更之子寿宇说：“我自幼以来，不止一次从我祖父寿镜吾、父亲寿涧邻的口中，听到过解释三味书屋的含义——即‘布衣暖，菜根香，诗书滋味长’。”这个名字是寿镜吾父亲寿韵樵亲手拟定，并让子孙后代认真体会、身体力行的。
寿鹏飞生有二子，长子寿积明居绍兴，侍奉祖父寿镜吾，曾任绍兴中国银行行长，绍兴解放后任中国人民银行绍兴支行副行长。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他代表寿家将寿家台门无偿捐赠给国家，让这座承载着家族记忆与文化价值的建筑，成为公共文化遗产。而寿家台门的最后一位住户、寿镜吾孙媳妇、寿纪芳的继母黄栩，曾任稽山中学教师，直至2003年才搬离。
寿羲民是寿鹏飞次子，毕业于复旦大学，精通英语和法语，曾在国民政府驻外使领馆任职，后在厦门大学执教，新中国成立后在中国国际贸易促进会工作。寿羲民夫人即寿纪瑜的母亲马仰班，是著名经济学家马寅初的女儿。
第四代后人的守护，让寿家文脉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寿纪瑜、寿纪芳、寿纪扬、寿纪钟等曾孙辈，虽散居各地，却始终以不同方式守护着家族的根与魂。寿纪芳是寿家台门“留守”绍兴的重要后人，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她复印了两份《寿氏家谱》，一份存放于供职的绍兴文理学院图书馆，一份留在家中，并将原件妥善转交族人，让《寿氏家谱》得以完整留存。这份细心与坚守，成为后来寿镜吾墓址考证的重要线索，也让寿家的家风家训得以代代相传。她还坚持于清明、冬至时前往寿家台门，在镜吾公画像前献菊鞠躬，用最朴素的方式寄托对先祖的缅怀。
寿纪扬则为还原真实的寿镜吾与三味书屋奔走，他向世人讲述着太爷爷的节俭，纠正了三味书屋教方的误传，更回忆起鲁迅刻有“早”字课桌失而复得的往事。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三味书屋的课桌被借走后散落各处，寿家人因深知鲁迅课桌的文化意义，多方找寻，最终凭借桌角的“早”字将其找回，这张课桌如今静静陈列在三味书屋，成为见证鲁迅求学时光与寿家守护文化遗产经历的重要实物。寿纪钟退休后耗时两年绣制《四季平安》牡丹图赠予绍兴鲁迅纪念馆，以寄望寿家台门与鲁迅故里平安顺遂。
97岁的寿纪瑜作为我国著名教育家、翻译家，长期参加中学世界历史课本、中学英语课本及有关参考、教学用书的编写工作，其独立或合作翻译的《法兰克人史》《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等重磅著作，被商务印书馆收录于“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并不断重印。2018年她曾回乡祭祖，并向绍兴图书馆捐赠《法兰克人史》译本。
而寿镜吾的第五代孙寿林，更是组织起各地的寿家后代回绍兴寻根祭祖，将寿家家风传递给每一位后辈，让家族文脉在代代相传中生生不息。与寿氏家族文脉紧密相连的三味书屋，在百年间也历经了从私塾到公共文化遗产的变迁。
如今，寿镜吾墓址的保护与研究工作已逐步展开，寿家台门与三味书屋依旧书香满径，寿氏后人仍在以不同方式传承着家族的家风家训。一方墓地，一座台门，一间书屋，串联起的不仅是寿氏家族跨越百年的传承。正如一位受访者说的那样：“在绍兴这座有着两千五百多年建城史的文化名城中，寿氏家族的故事，是无数文化传承故事中的一个。”
反对“入仕”的父亲
与“攀绳”赴考的儿子
清光绪三十年，慈禧太后七十大寿加开全国会考，寿鹏飞一心求仕，却因父亲厌恶功名被关在家中，无奈之下，他请母亲帮忙，坐着竹篮从二楼窗口攀绳而下，远赴京城赶考，最终一举夺魁，成为中国科举史上最后一位朝元。“我们小时候听说这个故事都感到惊奇，一方面震惊于这份特立独行，另一方面佩服小爷爷的才华。”寿纪芳说。
但这份荣耀并未得到寿镜吾的认可，他怒将“朝元”匾搬至诸暨老家，以示与儿子“各走一边”。甚至寿鹏飞任吉林农安县知县后，派人送银给父，寿镜吾也拒绝接受。但实际上寿鹏飞的求仕，亦非贪图富贵，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济世情怀。
他先后任吉林农安知县，后任东三省屯垦局科长，兼屯垦养成所所长、东三省盐运司科长，以及热河行政公署秘书长兼总务处长、山东盐运使、北京平政院首席书记官等。离开政界后，他关心公益事业，曾协助熊希龄创办香山慈幼院，并一直与鲁迅、蔡元培等人保持往来。“寿鹏飞留下的著作虽多，但大多鲜为人知，较易获见的是他的红学著作《红楼梦本事辩证》。”胡文炜说。
寿镜吾与众多望族
一道葬于四丰村
最近发现的寿镜吾先生墓在半山腰竹丛中。坟首朝东南，三面环山，形如簸箕。坟堆封土大半剥落，青石墓基清晰可辨。墓边有连香树、红枫、野竹，墓体完整，墓有新填的泥土，墓前散落着“寿界”等石碑，残碑拼合后是完整的“神”字。
DNA检测墓主为寿镜吾先生后，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已建议将寿镜吾墓葬纳入柯桥区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重点保护名录。
绍兴本土望族墓地多在平水四丰村。如将台山越国贵族墓即位于绍兴地区的平水镇四丰村，作为大型春秋战国时期古墓葬，具有重要的历史和文化价值。
周恩来太高祖周文灏的墓碑遗址也静静伫立于四丰村唐家岙。1939年周恩来曾返乡祭祖，后来更是主动嘱托平掉祖坟、还地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