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种下的,不一定是种子。
二月的最后一天,我们在向阳的山坡上种下了我们的狗狗蜡笔。
去年下半年,蜡笔已渐渐显出老态,最明显的是它不太愿意奔跑了,叫它的时候反应也很慢,感觉不是在叫它。很多时候,它会耷着尾巴管自己走到外面去。更多时候,它蜷缩着睡觉,一楼门口、二楼门口、三楼门口,有时在煮鸡食的灶台旁。
那天晚上,我们到家后,我叫蜡笔没反应。后来就在灶台旁找到了它,它躺着没站起来,尾巴吧嗒吧嗒摇着,我摸摸它,它的眼神总是有点忧郁。晚上,山里的气温有点低,蜡笔躺在柴火堆里肯定硌得很,我到楼上找了两件旧衣服,找了一个不用了的枕头芯子,给它盖上。看它把头埋在枕头下,应该会比较暖和。后来我再去看它,它已经把枕头垫下面了,蜷缩着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床没看到它,我把香肠煮了一下,等会儿喂给它吃。后来香茶阿姨来叫我们说蜡笔在抽筋,我知道它已经很老了,虽然我总习惯叫它小蜡笔。我们摸着它,轻轻叫它。
江哥说我们江西回来那晚,蜡笔到我们房间来转了一趟,走得很慢。我看到它睡在我的书桌边,于是我把房门都开着。姐夫说这几天蜡笔几乎没吃东西,只是喝一点水。也许,这是它在跟我们告别。
小时候家里养狗,名字都千篇一律,小灰、小乌、小黄,我也记不太清到底养过几只,印象中没有一只是到老的,不是被偷走了,就是误食了老鼠药。那只叫小灰的狗就是这样,当时我一个人在灶间烧火时偷偷抹眼泪。
小蜡笔应该是灿囡的狗狗,2013年5月7日从阿姨家抓来的。小蜡笔很懂事,很有分寸。我和灿囡去上学,它就一直送我们到屋的口上,然后自己折回到家门口。我们放学回来,便是它的节日。是的,是它的节日,写到这里,忽然觉得我是多么需要向蜡笔学习,把生活中屁大一点的事,变成内心感到欢愉的小确幸。我们的脚步声、说话声,江哥的汽车声,它都是第一个发现。我在烧菜,只要看到蜡笔激动地跑出去,我就知道江哥的车快到了。
蜡笔是一只勇敢的狗狗。2015年我们到诸暨,实际上它就成了“留守儿童”了,我在擂山教书,趁中午骑自行车给它带一点剩菜剩饭,它一直不离不弃。后来我到陈宅,中午没法给它喂饭,我和妈妈用一个猪篰把它抬到了陈川,从此开始了它的新生活。我婆婆对蜡笔很随和。刚到时,村里的狗狗狂吠,很排斥它,这段时间蜡笔肯定很可怜。但慢慢地它竟有点卓尔不群的味道了。它有几次受了很重的伤,眼睛脸颊处被咬伤,腿被咬伤,后来竟神奇地愈合了,真的让人心疼又叫人惊叹。
蜡笔是一只很重情义的狗狗。阿姨有时帮我去喂饭,很多年过去了,它都记得,有时阿姨骑电动自行车路过我家门口叫一声“蜡笔”,它马上跑过去。香茶阿姨也喂过它,它就帮他们看店。有一次,一个人来买香烟,进去没叫,出来时,看到那人拿着东西,就去咬裤子扯住……
敝帚自珍,我一直觉得蜡笔的眼神最温柔,它看起来很帅气很年轻。但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经意间它就老了。
我们的蜡笔,普普通通的狗,普通得连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也想不起来了。这是第二只让我流眼泪的狗。我们没有特意去照料它,它也不离不弃,似乎它总在我们身边,像尾巴一样。很多年前看过《灵犬莱西》《天堂的问候》《傻狗温迪克》,我们没有这样的温情,它普普通通地走完了一生,我们没有在“六月六,猫狗要洗浴”时给它去洗澡,也没有带它去草地、田野撒欢,我们与它的相处普通极了。而它在春天种下,不再发芽,却成了我多年前一个春天隐秘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