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班两个月，小杰给我最大的印象就是“冷”！
在学校，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往返教室、寝室；一个人坐在教室后排；高三生朝思暮想的所有假期——十一、元旦等，他都一个人留宿在学校。甚至，他申请了单人寝室，一个人住宿。
“冷漠”背后
小杰的“冷漠”与他十七八岁的年纪格格不入。这个男生有太多的秘密需要我去解读。
我向前班主任了解小杰的过去，前班主任的评价是“他成绩优秀，他很努力”。
拨通“学生信息表”中的联系方式，他姑姑对小杰的评价是“很乖，不顶嘴，学习认真，用钱节约”。
我决定家访。小杰与他姑姑同住，他姑姑回忆，小杰父母因欠下巨额债务，在小杰9岁那年连夜离开，至今无联系。小杰本要被福利院接走，出于同情，小杰姑姑把他接回自己家里。
“不幸的童年，往往需要用一生去治愈。”一晃已过10年，如今已是高三生的小杰，内心深处仍有被父母遗弃的不解与恨意，有寄住在姑姑家的小心谨慎和距离感，有不需要他人同情施舍的对尊严的渴求。他将自己包裹起来，也不接受外人对他的温暖与善意，用冰冷的方式对待一切。
纸笔传情
小杰不会主动亲近我，但是他很喜欢“例行周记”中的纸笔传情。于是，我们的对话就此展开了……
新学期起始，他写了满满三页周记，周记中提及“春节无聊，唯一的乐趣就是爷爷家的狗”。小杰一如既往沉溺于自我的世界，自感不幸、自怜自艾，难以自拔。
我鼓励他行走在校园时，多观察、多体悟。
我时常看到他在课间一个人闲逛，周记本上，他会表达对自然事物简单纯粹的向往，会表达对破碎生命的感悟。多次的交流，终于有一次，他写道“面对生命破碎之处，也有人选择于破碎之处站起来”“生命的破碎带来的不仅是创伤，更是破旧立新，实现自我的嬗变良机”。
走出自我，和自然对话，小杰内心世界开始宽广明亮。
又是一个周末，他依旧留宿。我找到他，跟他说：“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迫于班主任的“威严”，小杰不情不愿地跟着我，我们来到一所九年一贯制的乡村学校，这所学校的学生基本是外来务工子弟与留守儿童，孩子们大多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寄宿。虽是周末，没回家的孩子依旧不少。他们很好奇地打量着我们，小杰也很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在老师的介绍下，小杰跟他们分享了高中的生活学习，初中的孩子们投来佩服并羡慕的眼神，小杰陪着这帮孩子们打球，阳光下，我看到他们发自内心的纯粹灿烂的笑容。
那一周，小杰给我写了长长的周记。他说“看到他们，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我也能给别人带去温暖和帮助”。我在他的周记下面写了一句“你也可以为别人撑起一把伞”。
纸短情长，纸笔的交流，不仅发生在小杰和我之间，我还特意在班会课上开设“家长加油站”，朗读小杰姑姑的加油信；设置“糖衣炮弹”，收集起大家对小杰的“优点攻击”。一次又一次点滴无声的滋润，我能感受到小杰在变化，他的话变多了，他愿意接受来自同学、老师、姑姑的关心了……
2月的一天，那个冰冷的小杰，又回来了。
首考成绩放榜，原本是小杰优势科目的历史，遭遇了滑铁卢。小杰气势汹汹地找到我，眼神像一把刀，直刺着我，激动地说：“我要查分！”“肯定是改卷有问题！”那个怨天尤人的小杰又回来了。那天晚上，小杰请假回家了。第二天上午，他没出现在教室，中午，他的座位依旧是空的。他难道真的因为一次考试就一蹶不振吗？下午，小杰回来了。我知道，那个晚上，他没有消沉，而是在积极思考。
他将他的心路历程分享给我，从“失魂落魄”到“报之以歌”，这样的小杰，少了一份“执着”，多了一份“柔和”。
“冰川”消融
3月的校园演出，天空突然下起蒙蒙细雨，学校临时给每个学生发了一件雨衣。但学生们的发梢都挂着雨丝，眼镜被一层薄薄的雨雾所笼罩。
我走到班级的队伍里，没有打伞。忽然，有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衣角。我低头一看，是小杰。小杰停顿了一会，轻声地说：“胡老师，下雨了，给你一件雨衣。”我转过头，看到他眼睑低垂着，把手上的雨衣高高举起，递给我，一阵暖意涌上心头——小杰会关心人了！
一个晚上的表演，给高三学生带来了震撼。表演结束后，我随机请学生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其中，当然包括小杰。小杰在全班同学面前侃侃而谈：“和他们相比，我觉得我们真的太幸运了！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失去双手的那个年轻人，却写下‘天道酬勤’4个大字。他们是一群善良而又不幸的人，但他们并没有沉浸在不幸之中，他们活得很自信、很乐观。”
再次收到小杰的周记，文字里的幽默多了一点，抱怨少了一些。小杰的内心越来越富有了。
日常教学中，我们会发现许多类似不善言语、冷酷的孩子，这是他们披着自我保护的“羊皮”，做一个细心的、暖心的老师，去关注那一位“与众不同”的孩子，他特立独行的背后，是这个生命正在经历所不能承受之重。我们应当用最朴素的爱，润物无声地去理解他、滋养他，让他逐渐感受并接受被爱的温暖，去培养爱人的能力。
点评
小杰幼年被父母遗弃的经历导致他形成了强烈的不安全感，他将自己包裹在“冷漠”的外壳下。这本质上是一种心理防御，用以保护自己免受二次伤害，避免期待落空。而胡老师用“纸笔传情”的方式，理解并尊重小杰“不善言语”的特点，选择他接受度高的周记作为沟通的主渠道。在非压迫性的空间里，让小杰感到被看见、被接纳，逐步卸下心防。这种低压力、可控制的交流方式，为建立信任关系打下了关键基础。
这是一场关于理解、尊重与爱的“破冰”之旅，其核心在于看见并回应孩子未被言说的深层需求。
——绍兴市教育教学研究院德育教研员（兼） 张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