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舍墙体中发现的墓室砖。
下蒋村田畈中央的竹林,被称为“刘家坟头”,专家认为此地正是刘宗周墓地所在。
■ 记者 殷俊 文/摄
370余年前,明末儒学大师、蕺山学派创始人刘宗周究竟归葬何处?这一困扰学界多年的谜题,近日迎来“星光”。
在越城区皋埠街道下蒋村的一片田畈中央,有一处被竹林掩映、明显高出地面的土丘,当地老人称它为“刘家坟头”。最近,一支由绍兴市文史专家与文史爱好者组成的寻访团队,经过多次跨越文献与田野的联合考察,在下蒋村一老旧的猪舍墙体中,发现了明清时期的墓室方砖。这一实物证据,为确认刘宗周葬地提供了线索。
刘宗周(1578—1645),字起东,号念台,明末著名哲学家、儒学大师、蕺山学派创始人。清军攻占杭州后,他在绝食二十日后殉节,被后世誉为“完人”。
据记载,刘宗周葬地确认并非易事。绍兴市文史研究中心副主任金水福向记者介绍了迁葬背景:刘宗周于1645年绝食殉节后,最初停灵于凤林秦台公墓侧(即其父母墓旁),以补庐墓。直至顺治五年(1648)冬,其子刘汋才遵照遗命,将其灵柩迁至下蒋之原正式下葬,并与其夫人章氏合葬。其父刘坡(号秦台)的衣冠冢则仍留在凤林原址。
文献为这一说法提供了有力支撑。《刘忠介公年谱》(清刘汋编)明确记载:“顺治五年戊子冬十二月丁酉(初七日),葬先生于会稽下蒋之原。自举殡至是已三年,乃迁先生柩于下蒋之原,暨夫人合葬。”《康熙会稽县志》亦记其“迁于下蒋,与淑人章氏合葬焉”。《古今图书集成》中也明确记载刘宗周墓“在会稽下蒋”。
“我是上蒋村人,‘下蒋’这个地名沿用至今,这为实地寻访提供了明确的地理坐标。”参与寻访的文史爱好者娄雨彤告诉记者。历史上,下蒋属会稽县,历经多次行政区划调整,今为越城区皋埠街道下蒋村。
口述史料与实物遗存的双重印证
正是这位从小在上蒋村长大的娄雨彤,在此次发现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寻访团队多次深入下蒋村进行田野调查。“第一次去的时候,我们拿着古籍记载的复印件,挨家挨户向村民请教。”娄雨彤回忆。在村民指引下,他们找到了村后田畈中那片突兀的竹林以及关键人物——91岁的朱云水老人。
朱云水的口述让寻访团队眼前一亮。老人回忆,幼时亲眼见过刘家后人前来祭祖,“全猪全羊,还有吹鼓手,浩浩荡荡从城里赶来”。据他描述,墓地规模不大,墓旁原有一棵大樟树,墓前立有石碑。棺木为檀木,开坟时异香扑鼻,衣被完好如新,却未见尸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樟树被砍,墓碑被挖走,推测被用于砌筑河坎。
第二次寻访中,一张上世纪70年代的锁眼卫星地图成了关键工具。73岁的罗来兴老人认出,图中墓地东侧的台门建筑正是其老屋所在。在罗来兴老屋东侧的一排猪舍中,娄雨彤发现了惊人的实物证据:猪舍部分墙体由一分为二的墓室砖砌筑,部分墙体则是完整的方形地砖,边长约30厘米、厚约5厘米,与绍兴地区清初墓砖的规制高度吻合。更有一块墓砖上清晰可见“□寿”二字,其中一字残留“衤”旁,疑似为“福”字。
“这些砖石虽被挪作他用,却成为墓地曾遭损毁的实物证据,也与老人的口述形成了相互印证的逻辑链条。”娄雨彤说。
非文保单位的保护困境
尽管实物证据与文献记载、口述历史形成了相互印证的链条,但要最终确认此地即为刘宗周葬地,仍面临关键证据的缺失。
越城区文物保护所所长吴梦龙带着记者重走了这条寻访之路。他认为,据文献所载,“会稽下蒋”片区并不大,“刘家坟头”为刘宗周墓地的可能性的确很大。但现存且被发现的唯一实物——墓室方砖,为明代、清代通用,无法单独作为确凿证据。朱云水老人所见的墓地情景虽是重要旁证,但墓碑至今未能找到,“能证明此地是刘宗周墓地的关键证据还是缺乏的。”
刘宗周葬地(下蒋之原)目前因地表遗存较少,未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或文保点,仅在文献与考证中被指认为刘宗周归葬处,未获官方文保身份。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刘宗周旧居(越城区书圣故里西街18号)已于2022年被列入绍兴市越城区文物保护点。此外,与刘宗周渊源深厚的水心庵——刘宗周绝食殉国之处,也予以保留。
“保护刘宗周相关遗址非常有意义。”金水福表示,“当时水心庵也非文保单位,但经过专家论证其历史价值、文化价值后,最终得以留存。刘宗周葬地同样面临身份认定的问题。”
吴梦龙也强调:“刘宗周是明末大儒、蕺山学派创始人,在思想史、学术史上有重要地位。他的相关遗迹,无论是旧居、讲学之所,还是葬地,都具有重要的历史文化价值。”
完善先贤生命轨迹的完整链条
金水福认为,刘宗周葬地的考证与认定具有多重意义。
首先,从学术研究角度,葬地的确认有助于完善刘宗周生平轨迹的完整链条。“从出生地、讲学之所、旧居,到殉节之处,再到归葬之地,这是一条完整的生命轨迹。水心庵、西街18号、蕺山书院已经得到确认或保护,葬地的考证将使这条文化链更加完整。”
其次,从文化遗产保护角度,刘宗周作为蕺山学派创始人,其思想影响深远,并被黄宗羲等后世大儒继承发展。他的遗迹是浙东学术文化的重要物质载体。
“刘宗周旧居已是文保单位,水心庵在各界呼吁下得以保留,说明社会对先贤遗迹的保护意识在增强。”金水福说,“希望刘宗周葬地也能得到应有的重视,让这位大儒在身后三百余年,真正‘归葬’于历史的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