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小记
刘艾柯
我们的车在一望无际的荒野上飞驰,旅程安稳而无所事事。冬天早已降临,窗外,高原上的太阳却明亮得事不关己,在每夜的黑暗扑灭大地的温度之前,它毫无保留地把每一寸土地、每一道山脉、每一条冻结的支流,连带着每一只几乎静止不动的牛羊都晒透。
我们几乎不说话。高海拔打扰睡眠、疲惫了躯体,落地的第一晚我光是躺着心率已经到了137次/分,完全没有睡着。后面几晚的睡眠,我们轮流失眠、腹泻、酸痛、气喘……在温暖的平原,身体的感受是完全舒适的,以至于我忘记了它的存在,生活围绕着想法、情绪、需要等等打转。
所以我们爱护身体、供养心灵,我认为二者同样的重要。这个命题也回荡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若身体的磨损能带来灵魂的饱足感,重量在天平上悬而未决地倾斜摇摆。而我们路过,我们了解,理解或不解都游离在外部。当我抬头看见布达拉宫光辉灿烂的金顶,置身在经书、宝石、铜函之中,过往文明如流星穿行消逝,代代藏民、旅人如我亦如是,环顾周遭,室外日光直白而眩晕,室内经幔重叠,人创造了与自然分离的空间,又用自己的穿梭进行连接:从内世界走向外世界和从外世界走向内世界的过程中,人会在那一瞬间想通什么事情呢?诞生于自然天地之间的意识,在千百次的浇筑、书写、镌刻、描绘、纺织、捶打之中,从虚无到凝实,从混沌到明朗,创造出自己的语言逻辑、生活方式。
在睡不着的夜晚,我们守望星群又返回温暖的房间,在黑暗中攀谈。我们谈论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的意义,谈论逾越的欲望。我把问题搁置在经行过的路中。路途中,黄色、黑色、棕色的山峦起伏,它们甚至都没有专有的名字。零星的村庄建筑仿佛剪纸飞掠而过,牛羊低头咀嚼大片的沉默,用毛皮来阻挡时间阻挡寒冷。除了苍白明亮的黄色系土地,其他任何颜色的生灵远看都是黑灰色的影子,薄淡地映在田间地头,像一个个小小的缺口。
我们是在去珠峰大本营的路上。无聊的车途铺垫了一座宕然的巨型山脉,就那样残忍又美丽地暴露眼前。这世界上最高最大的山,不需要任何的形容词,旗云飘荡,冰雪夺目,它是纯然的巨物,意义远大于世界第一峰的头衔。在苍蓝色的天空上,西面是太阳,东面是月亮,下面是栖息的一对黑鸟,再下是伫立的一只巨大的黑牦牛。远处,珠穆朗玛腰间的浮云是橙粉色的。昼和夜的分界线从下而上缓慢越过,我们在越来越冷的夜里登上了下山的大巴。
司机一直在低低地念着不知含义的藏语,我陷入不适的昏睡,手指从冰凉开始回温带来一丝疼痛。在梦里羊湖是深刻的蓝色,海鸥低低地盘旋着,把翅羽伸进冰凉的盐水中。我们的一辈子,那些盼望,那些教训,都广阔地弥散其中。就这样开吧,命运对人的放牧是一个必然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