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荠菜
欧阳凝芳
乡下的春天,不是一下子热闹起来的。它是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探出头来——马兰头、荠菜、蕨菜、香椿,一样一样地,在不经意处冒出来。不争先,也不惹眼,等到哪天饭桌上添了它们,才恍然发觉,时令已经分明。
我最早识得的是荠菜。它长得随性,田埂边、小河畔,东一棵西一棵地生着,叶片锯齿似的,贴着地皮,不仔细瞧,很容易就从脚边掠过。
小时候挖荠菜,不用专门去挖,常常是帮母亲打猪草时顺手带回。那时一放晚学,天还挂着青蓝的亮,我挎个竹篮,约了同伴就往田埂上去。一路打着猪草,也留心脚边的荠菜,蹲下来一铲一个,心里总有点得意。当然,最让人心跳的要数钻油菜花地。
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花丛底下,猪草很肥,荠菜也嫩,根须又白又壮。我和小伙伴一头钻进去,像寻宝似的,一株一株地找个痛快。油菜花外面若有人呵斥,我们就躲起来不出声,待到人走远,又继续低头忙活。等篮子里渐渐沉下去了、嫩嫩的荠菜堆在一角时,才从花丛中走出来。一出来,大伙便笑了——衣服上、头发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花粉,连眼睫毛都染成淡黄色。
天色渐渐变暗,村里升起一缕缕炊烟。做晚饭的时候,母亲把挖回的新鲜荠菜择洗干净,热油下锅清炒,端上桌,夹一筷放进嘴里,草木的清意里,漾着一点泥土的气息。那是自己一棵棵从田埂上寻回来的,嚼起来,心里格外踏实。那时我并不知道什么叫“春味”。
后来我定居宁波,挖野菜、吃野菜,又是另一番情景。
在这里,春天出门挖野菜,成了一件需要专门安排的事。那天跟几位朋友特意去近郊,大家带着小铲、小刀,沿着河岸慢慢走。阳光很好,河水在一旁缓缓流着。看到一片长得整齐的荠菜时,大家围过去,边挖边说起各自家乡的做法,有人说包饺子最好,有人说煮汤清口。我意识到,同样一棵荠菜,在不同人心里,有着不同的味道。
至于吃,我也尝到了荠菜的另一番滋味——荠菜炒年糕。这是家中常吃的一种主食。水磨年糕切片,放入锅中,与荠菜一起炒。热腾腾的米香和菜香相互交融,碗中的荠菜口感比家乡的粗糙一些,但是和软糯的年糕搭配得非常合适。再尝一口,既不是旧时的味道,也不是全然陌生的滋味,只觉得春天在舌尖上,换了一个地方,把小时候不知道的春味尝明白了。
这些年,每到春天,我总要去挖几样野菜。荠菜之外,也挖艾叶、马兰头,回家做青团或简单拌一拌。并不是为了讲究什么,只是觉得春天来了,总该吃一点当季的野菜。这样,才算过了春天。
有时端着一碗荠菜年糕,也会想起小时候挖荠菜的情景。人走远了,可那一口荠菜,一南一北,在嘴里、在心里,都还是一样的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