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尚文
绍兴小炒的乡愁
每当品尝绍兴的特色小炒,我总会想起著名电影导演谢晋在老家上虞谢塘镇亲手烹饪的小炒。
别看谢导生前工作忙,但一俟春节携全家回老家,他便会主动下厨,以弥补平日对家庭照顾的不周。他多次说起:“烹饪小炒我最拿手,我受过母亲厨艺的影响。”在江南粉墙黛瓦的小别墅里,谢导专门请打灶师傅垒砌了一口柴灶,并安上了大铁锅。谢导说:“用铁锅烹饪小炒,那滋味尤佳,你尝过便很难忘却。”
在谢导看来,绍兴小炒有一个基本的品质要求,那就是必须做到“脆嫩、鲜爽、咸香”。无疑,选料是重要的前提。春节回老家前,他会联系我们替他代购上虞本地徐懋庸故乡下管镇的山里猪肉、嵇康故里长塘镇的冬笋,而产自本镇的香干豆腐和咸菜、韭芽等,则往往由其自行采购。要烹饪好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小炒,精准把控柴灶的火候,则是关键所在。显然,谢导的女儿和阿四是其最好的帮手,他们听得懂谢导的指令,可谓配合默契、互动到位。
有一次,我曾有幸亲眼见证谢导烹饪小炒的全过程。只见他身着厨房围裙,手持一把镬枪,定定地站在灶头——就像他亲临拍摄电影现场,胸有成竹、指挥若定,“我要开始炒了,火头尽量旺一点呵”,他一边向猫在灶膛前的女儿和阿四发出指令,一边向泛起青烟夹着菜籽油清香的铁锅中倒入切得齐齐整整、黏而不连的肉丝,于是瞬间响起“哧哧哧”的声音。“在烹饪中肉丝的煸炒极为重要,太生或太熟,都会影响整盘小炒的滋味。”谢导边炒边跟我说。而就在红润的猪肉由微红而灰红而灰白的过程中,谢导又毫不犹豫地将咸菜放入锅中翻炒一番,继而又掺入香干豆腐丝、团笋丝、韭芽翻炒,在快速放入一小匙精盐和适量的开水以后盖上镬盖。“谢导,您怎么就不放一点酱油和味精呢?”我问。“你可能不懂小炒加工厨艺,加了酱油和味精,或许味道会鲜润一些,但食材本真的鲜味就会因此而折损了。”被谢导这一点拨,我恍然大悟:大味若淡,真正的美味,该源于食物本身。
就餐之时,我夹起小炒送入嘴里,仅仅嚼了几下,舌尖那融酸润、鲜嫩、清香、脆爽于一体的美味便喷薄而出,即刻俘获了我的味蕾。看着我大快朵颐的模样,谢导便慢条斯理地告诉我:“逢年过节,大鱼大肉吃多了,正好用爽脆鲜嫩、清香开胃的小炒帮我们去去油腻,醒醒味蕾。”原来春节之时吃小炒还有这样的讲究。
在老家,谢导烹饪这道小炒时,视需要还会加入当地村民自种自腌的榨菜以及荸荠,他说:“加入榨菜丝,利于增加一点嚼头,而放入荸荠,可增一丝甜爽味,这也是体现小炒烹饪的‘与时俱进’。”小炒除了可以独立成为一道菜外,还会被谢导用来炒制曾为清代贡品的梁湖水磨年糕,名曰“小炒年糕”;间或作为炒面增色添味的“浇头”,也或为油炸春卷的馅子,谢导亲切地称之为“春卷的灵魂”。记得有位美食家说过:“这由时间和地域碰撞、沉淀出的小炒味道,既有给人带来温馨的味蕾体验,也有因地因时制宜的个性表达。”小炒作为绍兴特有的一道家乡菜,谢导对它一直情有独钟,其中莫不缱绻着他对乡情、乡味、乡愁的怀恋。
后来,听谢导的好友说起,谢导在上海有时也会用绍兴小炒接待临时来家拜访的客人。原因么,我想除了这道菜已然“开枝散叶”而有着南北相融的接受度外,更是因为它也是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家常菜”。
我忆起著名作家汪曾祺在《家常酒菜》中写道:“家常酒菜,一要有点新意,二要省钱,三要省事。偶有客来,酒渴思饮。主人卷袖下厨,一面切葱蒜,调佐料,一面仍可陪客人聊天,显得从容不迫,若无其事,方有意思。如果主人手忙脚乱,客人坐立不安,这酒还喝个什么劲!”被人称之为“舌尖上的汪曾祺”,其一番妙论,自是写出了家常菜的动人本质。谢导对绍兴小炒这道家常菜,又何以没有属于自己的见地?在他看来,小炒既是百姓改善饮食的首选,也是款待客人的佳品,彰显着对客人应有的尊重。于是乎,一道最寻常的小炒,因“存本味去增饰,不勾浓芡,少用明油”,品尝得到本来的真味,吃得出天地生养万物竞发的趣味,以及其他山珍海味所无法替代的美味,亦便一次又一次引爆了谢导与亲朋好友之间的味蕾共情、感情共鸣。
小炒,绍兴美味的标签。无论身居何处,无论脚步走得多远,小炒是一道浓浓的挥不去的乡愁。就像谢导生前所说:“这是妈妈的味道,也是我对绍兴老家的依恋,对悠长岁月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