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声歇处
赵智国
老家是个小山村,就在离城不远的南边,沿山而卧。它一边蓬勃生长,一边悄然淹没。
那些蓬勃生长的,对我来说,却是陌生的、疏离的,比如那些新盖的楼房、那些蹦蹦跳跳的孩童。而那些在别人眼中悄然淹没的,反倒深深地镌刻进了我的记忆里——老屋、旧溪、远山、故物,它们是鲜活的,是有温度的,是能让我灵魂为之生动起来的存在。
我们那个小小的自然村,原来叫外庄,现在把塘口、外庄、石邵、金戚坞、阳春桥头、中央庄、塘埂等多个村子合并在一起,取了个新名“新图”。
原来的地名是有历史记忆的,是老一辈人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丢失的生长胎记。比如“塘口”“阳春桥头”这些名字都是鲜活的、有诗意的。
老家于我而言,是17岁之前一段青涩的记忆。
我们村前有一条小溪,宽不过一丈,深不过一米。
每年春汛来时,溪水暴涨,会溢到田里,鱼儿也随着游到了田里。这个季节,田野开满了草籽(紫云英)花儿,细细看去,像极了一群振翅欲飞的紫色鸟儿,连成一片。田水不深,草籽花儿将头探出在水面上。偶尔有白亮亮的鲫鱼,将背鳍露在水面,一游,水便“哗啦啦”地响,我们便追着鱼儿跑,开心的叫声响彻整个小村庄。
我家的老屋,是被挤在一些老房子中间的。
老屋早已老旧不堪了,前两年,一堵墙倒了一半,堂兄堂嫂倾力帮衬,才重新砌了起来。可里面,楼板塌了,灶台塌了,人去楼空,青苔早已漫过墙根。
现在回老家,我是很少走近去看老屋的。因为不忍看这般凄清的光景。偶尔推那旧门,那吱呀一声,竟像是从很深的旧梦里浮上来的,细细的,长长的,拖着一缕尘灰。父母的身影,便会在眼前晃过。
这房子是浸透父母心血的。父母在世时,老屋那是温馨的所在,是不远千里万里游子的牵挂;父母不在,老屋便只剩下记忆——一个遥远的梦,一个老旧的符号。
柴门寂寂青苔满,不见父母呼儿声。这是一种经历过后才懂得的痛。
小村的周围,是一些高高低低的山。“鸡笼山”“老鼠山”“枫树湾”等有着鲜活名字的很多山峦,依次排开,不高,却极清秀。山上四季都会开些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色彩鲜艳。这时候,快到采春茶的季节了,母亲便会背上茶篓去采茶,一叶一叶地掐那最嫩的芽尖。这些山,是我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宝盆,满山遍野的野笋,多到你叫不全名字,“食竹笋”“枪头笋”“金竹笋”“苦竹笋”……而“野毛柿子”、藤梨等野生水果,更是上等的美味。除了这些,我们连一朵花、一根草,都能吃出花样来:映山红开了,茶花开了,我们都会摘取花朵,吸食花蕊里那一丝甜水。秋天的茅草,我们会拔起草根咀嚼,那也有一种甜甜的味道。
我们读的小学,就在村子里,学校的校舍是一幢面积很大的四合院。学校离家很近,下课跑回家吃口冷饭团也来得及。从一年级到五年级,我们在楼上楼下转了个圈,读复式班的情景恍如眼前,我们三年级和他们四年级同在一个班,老师先讲四年级的课程,再讲我们三年级的课程,三年级的课程没听明白,四年级的课程倒听明白了一半。
那时候我们飞檐走壁,敢从二楼的栏杆缝隙中钻出,沿廊柱下滑到一楼,来回追逐,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时候,我们捉到老鼠,把它的尾巴绑上棉纱,浸了煤油,点燃后丢进干涸的池子里,看它一边尖叫,一边奔命逃窜。
如今,那钟声早歇了。村子早没有了学校,老房子也空着,估计天井里也已经荒草没膝了吧。
今年春节照例回老家,由儿子开车,路上,他两三次差点走错了路。我心里不悦,便埋怨起他来,弄得他也不愉快。事后,妻子和我说,不应该这样埋怨儿子,他毕竟和你不一样。
事后细想,确实如此。
我们对老家的理解是完全不同的,就像路旁开着的那棵四季桂,我闻到的香和他闻到的香,肯定是不一样的。我闻见的,是四十年前的桂花香,那里头是掺着记忆的——母亲的呼唤、温暖的灶火、井水的凉意、山雾的潮湿。他闻见的,就是此刻的香,是干净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一丝往事和心事。
血脉是可以传承的,情感却不能。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老家。
我是一个念旧的人。晚唐诗人温庭筠曾写过这样的句子:“一尺深红胜曲尘,天生旧物不如新。”是啊,旧物再好,毕竟是旧了。可像我这样念旧的人,偏偏就贪恋那一点旧,那一点褪了色的红,那一点泛出的“曲尘”的黄。新有新的好,干净,明亮,不拖泥带水。但那些旧的褶皱里,藏着的温度,是新的无论如何也给不了的。
故园声歇处,旧梦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