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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寻找寿镜吾

日期: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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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1版:要闻       上一篇    下一篇

  寿镜吾(1849—1930),名怀鉴,字镜吾,绍兴人,清末秀才。他是三味书屋的执教者,也是文学巨匠鲁迅的启蒙恩师。然老先生过世近百年,后人散落,墓葬在何处始终是一个谜团。在相关人士、机构持续共同努力下,寿镜吾先生墓葬终于被发现并确认,这为鲁迅研究及浙东地方文史研究补上了关键实物佐证,丰富了绍兴名士文化内涵,也为活化利用历史文化资源注入了优质文旅IP。

  本报记者 徐晶锦 赵婧赟

  “鉴定结果出来了!墓主就是寿镜吾先生!”

  3月13日15时左右,绍兴鲁迅纪念馆研究馆员杨晔城的手机骤然响起,电话那头,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王仁芳的声音洪亮有力、难掩兴奋。

  近3个月的焦灼等待,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音。杨晔城对着电话连连点头,声音止不住颤抖,“终于找对了……我放心了……”

  挂断电话,杨晔城缓步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拂过早已被翻得卷边的密密麻麻的寻访笔记。两年来,积压在他心底的焦虑、忐忑与期盼,都只为一件事:寻找寿镜吾!

  深山探墓,古坟初露真容

  寿镜吾,这个名字,早已与鲁迅、与三味书屋、与绍兴紧密相连。他是绍兴城内都昌坊人,鲁迅先生的启蒙老师,三味书屋的主人,被鲁迅誉为“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其端正的品行与治学态度对鲁迅的成长产生重要影响。

  1930年,寿镜吾先生离世,留下一段教书育人的佳话。可后来寿氏后人散落全国各地,寿镜吾的墓葬究竟在何处便成了一个谜团。

  2024年清明前后,寿家后人再次回到绍兴,相聚三味书屋祭拜先祖。寿镜吾的五世孙寿林,对身旁的杨晔城说道,“政府把三味书屋保护留存得这么好,我们很是感激。”顿了顿,他眼中掠过一丝失落,“遗憾的是,高祖(寿镜吾)的墓一直没有找到,心里总觉得缺了一块。”

  对于长期研究鲁迅文化的杨晔城来说,找到寿镜吾的墓葬,不仅是帮寿家后人了却心愿,更是对这位鲁迅恩师的致敬。

  “之后,我在查找资料时读到已故绍兴鲁迅纪念馆原副馆长、地方文史专家张能耿先生于2005年出版的《鲁迅亲友寻访录》,书中记载‘寿镜吾死后葬上灶乡旗峰裘家岭的半山上,墓前立有石碑’。”杨晔城回忆,当时看到这句话,心头猛地一震:张能耿是文史专家,他的记载,绝非空穴来风。

  没有丝毫犹豫,杨晔城当即决定:实地探访,求证真相。

  裘家岭,隶属于柯桥区平水镇四丰村。2024年5月11日,杨晔城第一次来到这里。

  由于没有确切的墓址,他只能凭着“旗峰裘家岭的半山上”这句话,盲目地从一座当地人称为“长泥山”的山脚开始攀登。沿途除了发现几座零星的裘姓墓茔外,再往上已无路可走,他只能悻悻折返。

  下山后,杨晔城没有气馁,四处打听线索,辗转要到了四丰村党支部副书记裘庚夫的电话。得知杨晔城在找鲁迅恩师的坟茔,电话那头表示全力支持:“这事年轻人都不晓得,过几天我找几个年纪大的村民陪你一起上山!”一句暖心承诺,让杨晔城在迷茫中看到希望。

  3天后,天气晴朗。杨晔城早早赶到裘家岭,村里早已安排好两位年长村民带路——80岁的裘五三与71岁的裘长海。

  初见两人,杨晔城便觉踏实。裘五三虽年至八旬,依旧步履稳健,精神矍铄;裘长海身板硬朗,说话声音洪亮,对山里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刚一见面,裘五三便打开了话匣子:“裘家岭分起亚半山上,有座寿家大石坟,做得极其考究,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当年遭到破坏时,寿家人还专门来过呐。”

  分起亚,是旗峰裘家岭的分脉,竹林茂密,古木参天。沿着一条水泥路蜿蜒而上,裘五三在一处隐蔽林口停下,挥起柴刀,硬生生劈开一条被荒草覆盖的野路。“这条路,除了上山拗笋的人,平时根本没人走。”走到半山腰,裘五三突然停下脚步,抬手一指:“到了!”

  拨开最后一层藤蔓,一座气势不凡的双穴大坟赫然出现。坟首朝东南,三面环山,形如簸箕。坟堆封土大半剥落,青石墓基清晰可辨,两个石坑裸露在天穹下。

  令人遗憾的是,墓地四周不见文字墓碑。但在附近山坡发现刻有大半个“神”字的残碑和刻有残存字体的破碑,以及一块刻有一圈花纹和字符的残碑。更关键的是,在不远处山坡上,还伫立着一个完整的“寿界”界碑。

  “神碑是用来祭祀山神,界碑则是墓地四至的标志,这就能证明,这块地是寿家花钱买的!”杨晔城难掩激动。现场,裘五三凭借儿时记忆,手绘出古墓原貌:双联石围,横碑矗立,石鼓石狮对称分列,石贡桌摆放正中。

  一座规模不小的墓地,就在这深山密林中,露出真容。

  口述溯源,疑云渐次消散

  初战告捷,但完整墓碑缺失,无法一锤定音。

  次日一早,杨晔城再次约上裘五三、裘长海,携带工具重返山林。意外在坟前淤泥中,发现两块残字碑,拼在一起竟是一个完整的“神”字。据他们目测,墓高约3米,墓道地面积近50平方米,从山脚至墓穴约150米。如此规格,相当考究,这也符合当时寿家的地位和实力。

  线索到这里,似乎就戛然而止了。这时,一通意外来电,让整个事件迎来关键转折。

  打电话的是81岁村民蒋素娥,她是现任寿家大坟所在山头的业主,听到村里在议论寿家大坟,老人特意打来电话,“寿家是不是有人当过行长?”一句话,让杨晔城精神大振。

  蒋素娥清晰记得,上个世纪60年代寿坟遭破坏后,一位姓寿的银行行长曾独自上山找坟亲王阿招理论。“他当时很生气,说年年都给管坟钱,怎么没看住坟。”蒋素娥回忆道。

  这位“寿行长”,正是一直照顾寿镜吾的长孙,曾任原中国人民银行绍兴支行副行长的寿积明,已于1968年去世。当年正是他代表寿家,将三味书屋无偿捐赠给国家。

  循着这条线索,杨晔城找到王阿招的儿子——78岁的裘金富。老人曾担任村支书,年轻时两次前往寿家台门汇报坟地情况。看到杨晔城拿出的寿积明老照片,裘金富一眼认出:“就是他!瘦长身材,待人很客气的。”

  这座寿家大坟到底是不是寿镜吾的?杨晔城仍不确定,只能在村民和寿氏在绍亲友中不断走访,交叉互证。

  88岁的吴香珍是寿坟最早的坟亲。她告诉杨晔城,当时有75亩山地都属于她太爷爷家,后来分给了裘金富家,寿家坟前还有个“高炮台”,很显眼。

  吴香珍、王阿招、蒋素娥三代坟亲的口述史,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杨晔城逐渐理清了寿家大石坟的来龙去脉。

  但当时,还有一种“寿镜吾葬于兰亭阮港”的传闻。杨晔城又专程奔赴柯桥区兰亭街道阮港村走访,92岁的茹阿金等老人都表示,当地从未有过寿家大坟。他又赶往市区某养老院,拜访寿镜吾曾孙女寿纪钟,老人明确表示,当时要建绍漓铁路,她去阮港迁过父母的坟,但不是寿镜吾的。由此看来,阮港之说纯属误传。

  通过寿林,杨晔城还联系到寿镜吾另一位曾孙女、当时97岁的寿纪瑜女士。据她回忆,先祖的坟在山上,她6岁时(1933年)随祖母回家,全家人曾去上坟。“记得坐乌篷船走了好久,上山后看到坟前有一个石桌,上面摆供品。”

  为了求证张能耿的寿镜吾墓址说,杨晔城还专门向绍兴鲁迅纪念馆原馆长裘士雄请教,得到证实:张能耿先生当年的记载,正是来自寿积明提供的线索,经实地核实后记录成书,来源可靠。裘士雄的话,给杨晔城吃下一颗定心丸。

  2024年8月30日,杨晔城在四丰村的最长者、95岁裘云亭的陪同下,再次登上裘家岭。站在寿冢石阶上,裘云亭一眼认出:“那就是高炮台的位置!”高炮台,正是此前吴香珍老人提到的细节。

  那一刻,所有疑云都豁然开朗。

  科学验真,铁证终解谜团

  踏遍青山,寻访数十位老人,核对多重史料,这场寻墓之行看似圆满落幕,但杨晔城心中始终有个执念:口述史料与实地勘察虽能相互印证,却仍缺一份科学鉴定的“铁证”。

  2025年11月21日,杨晔城整理好所有寻访线索、村民口述记录以及寿氏在绍亲友的佐证材料,郑重拨通了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的电话,恳切希望能得到专业鉴定支持,让这份文史发现更具说服力。他心里清楚,这一步至关重要,也是最后一道难关,若无法通过科学鉴定,此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留下遗憾。

  令他动容的是,考古所一口应允。第二天一早,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王仁芳便带着工作人员,与杨晔城、寿氏后人一同前往裘家岭。

  山间依旧林木茂密,两人沿着当时披荆斩棘的山路再次登上半山腰。墓葬依旧敞开着,两个石坑裸露在寒风中,由于时间久远,加上人为破坏,墓葬内部已经有些凌乱,但也为考古人员的查看提供了便利。

  王仁芳戴上手套,躬身探入墓穴。墓穴内光线昏暗,他俯身凑近,端详着墓中的遗骸。片刻,王仁芳从墓穴中探出身来,眼中闪过抑制不住的惊喜:“太好了!骨质未严重风化,具备提取DNA的条件,可以通过取样进行鉴定!”这句话,让杨晔城和寿氏后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现场几方商定后,考古所与复旦大学分子考古实验室取得联系,决定对墓中遗骸进行DNA检测,力求用最科学的方式还原真相。

  11月27日,一场特殊的“寻证之旅”悄然开启。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工作人员、寿氏后人、绍兴鲁迅纪念馆工作人员、杨晔城,以及复旦大学分子考古实验室文少卿教授团队的研究人员,在寿氏墓穴现场集中。大家清楚,这次采样的成败,直接决定着整个寻墓事件的最终走向。

  研究员小心翼翼地对墓中遗骸进行采样,生怕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历史密码”。采样结束后,样本被送往复旦大学。随后,4位男性寿氏后人提供的生物比对样品,也从全国各地寄往复旦大学。实验室决定用高通量基因测序技术,进行DNA检测。

  等待的日子里,杨晔城依旧没有停歇,反复梳理所有线索,生怕遗漏任何一个细节,偶尔也会忐忑:若鉴定结果不符,此前的所有推断都将被推翻,寻墓之旅又要重新开启。

  漫长的等待跨越了寒冬,直到今年3月上旬,王仁芳收到了复旦大学分子考古实验室发来的消息:“确定了!墓中男性遗骸的Y染色体单倍群,与寿氏现存父系后裔完全一致,私有突变匹配概率超过99.99%,确认为同一晚近父系家族成员。”

  王仁芳立刻拨通杨晔城的电话,便有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

  少顷,杨晔城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他轻声说道:“鲁迅先生说过,‘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而我,不过是那个一心想为先生寻回恩师的人!”

  一墓存,则文脉绵延;一址立,则名城增辉。

  “绍兴发现经DNA确认的寿镜吾墓,是鲁迅研究与地方文史研究的重要实物佐证。”海南大学人文学院教授、中国鲁迅研究会理事李音表示,这不仅丰富了对鲁迅成长环境与早期思想形成背景的理解,更是对“名士之乡”、江南文化重镇的乡贤文化的重要补充,亦为乡土教育及文旅融合提供了珍贵资源。

  目前,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已建议将寿镜吾墓葬纳入柯桥区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重点保护名录,划定保护范围,完善标识与记录档案,并对墓葬进行修缮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