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兰洲
开年的风裹挟着江南的温润，拂过记忆的堤岸，总能想起半个世纪前那个飘着茶香与歌声的早春二月。那是属于女性的节日余温里，一段被岁月酿成新茶的往事，藏着对女性最温柔的敬意与怀念。
自小在母亲与两位姐姐的呵护下长大，她们的爱如江南的春水，绵长又细腻，浸润了我成长的每一寸时光。这份温暖早已刻入骨髓，成为一生珍藏的印记。而走出家门，让我初识女性的热情、善良与灵动，却是在高中毕业那年，一场奔赴萧山农场的采茶之旅中。
彼时的采茶，早已不是儿时学农时的嬉戏打闹。为了换取微薄的酬劳，我背着竹篓，第一次真刀真枪地与茶叶“较劲”。双手在嫩绿的茶芽间显得格外笨拙，与旁人的娴熟形成鲜明对比。场部有严格的规矩，两人一组，须稳步向前，不得随意乱窜。我们采摘的是开春头茶，必须恪守“一芽一叶”的标准，这是制成上品新茶的关键，容不得半分马虎。
茶山上，七八十位采茶姑娘穿梭如蝶，小伙子却寥寥无几。看着她们指尖翻飞，蹬蹬蹬地向前推进，不过半日便拉开了大段距离，我和几个男伙伴只能像蜗牛般缓缓挪动，满心焦急。一天劳作下来，心灵手巧的姑娘能采摘二十多斤青叶，而我拼尽全力，也只收获了四斤多点。按照五分一斤的工钱计算，区区两角三分钱，勉强够一日的菜金。这份辛劳的分量，在那时显得格外沉重。
夜幕降临，茶山笼罩在朦胧的月色里。姑娘们三三两两游走在茶园间，指尖残留的茶香与春风交织，弥漫在空气里。有人轻轻哼唱着流行的曲调，我也忍不住开口，大声唱起当时热映电影《决裂》的主题曲《共大赞歌》。这首歌音高嘹亮，充满了青春的激情。歌声刚落，山间坡下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附和。年轻的我们，都在歌声里释放着朝气。那一刻，山野成了最天然的舞台。
次日，几位萧山本地姑娘认出了昨日领唱的我，笑着提议晚饭后在礼堂前的空地上办一场歌会，让大家热闹一番。这个提议，像一颗投入春水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满心的期待。
那个夜晚，茶香未散，春风和煦，我们从夕阳下的草地，唱到了亮着白炽灯的礼堂。一位拥有金嗓子的姑娘，以一曲悠扬的《采茶舞曲》拉开了歌会的序幕，清脆的歌声瞬间点燃了气氛。老歌、新歌，一首接一首，在生机勃勃的田野上飘荡。我也鼓起勇气，唱了一首《挑担茶叶上北京》，赢得了姑娘们的阵阵称赞，那份被认可的喜悦，至今想来仍暖意融融。
采茶的日子本是枯燥的，尤其对我们十来个笨手笨脚的小伙子而言，更是难熬。不过三四天，便有人悄悄打了退堂鼓。农场的阿姨打趣说，要“防止大观园里的贾宝玉一个个逃光”。姑娘们却比谁都热情，每到开饭，她们总是主动把饭菜匀给我们；洗衣时，更是争着要帮我们代劳。我九岁就学会自己洗衣服，十三岁便能洗被子，哪里需要她们帮忙？可姑娘们却笑着“警告”我：“别摆高中生的架子。”无奈之下，只能任由她们忙碌。到了夜晚，活泼的姑娘们笑着闹着跑到男宿舍，把我们哄出去唱歌，欢声笑语填满了简陋的营房。
如今回想，那八九天的采茶时光，宛如一杯刚冲泡的新茶，清香四溢，回味悠长。茶山的风，姑娘的笑，歌声的暖，共同构成了青春里最纯粹的画面。在三月这个特别的日子里，衷心祝愿那些当年清纯可爱、善良美好的姑娘们，岁月不败风华，如今皆能平安顺遂，幸福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