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伟春
在时光的长卷里，总有一些所在，如深闺中的静女，默然等候有缘的叩访。越城区富盛镇境内、海拔二百三十余米的五峰岭，便是这样一处。万历《绍兴府志》点校本中载：“五峰岭，在日铸岭东北，五峰如莲花。”寥寥数字，已在我心中勾勒出绝美的轮廓，令人神往多年，却一直未得机缘登临。
春日，驾车向南，樊拈线蜿蜒脚下。盘山公路如灵蛇游走，道旁树木已抽新绿，嫩叶在微风里轻颤，似在遥遥招手。空气里浮动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那是山野最本真的吐纳。
将至岭腰，一处“望越台”兀自立于道旁。登台四望，视野豁然荡开。远眺处，峰峦叠翠，松篁交荫，宋六陵的古松在岚霭间隐现，默诉着岁月的苍茫。南宋旧事、越地因缘、“绍祚中兴”的往事……皆随山风悠悠拂过。脚下，村庄错落，炊烟袅袅如纱；田畴阡陌之间，油菜花正泼洒出漫野流动的金黄。我不由遥想：若值日暮，天际尽染橙红，余晖披身，那光景又该是怎样一番浪漫与温柔？
车子几经回转，终于跃上五峰岭，停在一处平顶小屋旁。我拾级而下，沿石砌古道徐行，去探访这山野的深谧。
薄雾如缕，自谷底轻轻升腾，覆上山脊线。那些沉睡了一冬的连山，在日光里次第醒来，颜色由苍黛渐转为浅翠，仿佛刚从一泓春水中涤出，清新而莹润。风是微凉的，却裹着被阳光焙暖的蓬松土气，混杂新叶的青涩与不知名野花的淡甜。深吸一口，肺腑似被清泉浣过，通体明澈。
五峰岭南侧，静静卧着一泓名为“龙船岙”的水库。此库乃1973年金溪村人肩挑车拉、一土一石垒成，二十万立方米的库容，已默默润泽这片土地半个世纪。2018年虽经加固，它依然保持朴拙的旧貌，如一位沉默而忠实的守望者，护佑着山下的村庄。坝上立着一方斑驳的石碑与两块蓝底白字的木匾，其上镌刻或漆刷的字迹，虽被风雨蚀去些许，却仍是岁月不曾磨灭的印记。
漫步坝上，天碧如洗。库水澄明如玉，宛如嵌在山巅的一弯蓝月。那水色并非单纯的碧，近岸处透出玉一般的青白，愈往中央，便愈沉静，化作一种汲尽天光云影、滤去一切杂质的邃远的蓝绿。水面平展如整块琉璃，将四周的山、树、苍穹纤毫毕现地拓印其中，倒影比实景更添几分朦胧的诗意。偶有一尾鱼跃出，或是清风一吻，琉璃便碎了，漾开圈圈极细的涟漪，光斑乱颤，似洒落一池碎钻，旋即又归于那深邃的、无言的凝望。
顺山脚向水库深处漫行，路旁见一廊檐，可供游人小憩。坐于廊下，望见远山腰际，有三树粉白纷披的花木，高可数丈，格外夺目，疑是野樱，心中蓦然涌起一股安宁。那安宁如山泉静淌，徐徐浣尽一身尘倦。
再向里走，是一条块石铺就的羊肠古道，幽幽不见尽头。道旁竟散生着不少茶树。显然多年未经打理，茶树已与野草齐腰，却依然倔强地生长着。墨绿的老叶间，迸出星星点点鹅黄蜷曲的新梢——那是未被驯化的野茶，香气也是野的、横冲直撞的，混着腐殖土的深醇，扑面而来。
草木葳蕤得几乎要将人淹没，光线在此滤作幽暗的绿，空气饱和而微凉，满是植物呼吸的湿润。寂静浓得化不开，唯有履底触及石阶、衣角拂过草叶的窸窣声，衬得这山谷愈发沉寂。
行走此间，恍如溯回往古，触摸到山野最原始、最本真的脉搏，心中唯有敬畏与惊叹。
近午时分，踏上归途。此番春行，不仅得览山野之趣，更体味到时光的厚重。五峰岭，这藏在深闺的秘境，犹如一颗未经雕琢的明珠，自蕴清辉。它值得每一个向往自然的人前来，听风、看山、见水，在寂静中与天地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