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的话:“绍兴城里五万人,台门足有三千零。”对于绍兴人来说,台门不仅是粉墙黛瓦的宅院,更是精神的故园。而对于从绍兴走出去的游子来说,那些纵横交错的深巷、方方正正的天井,更是装点过无数童年梦境的乡愁坐标。台门里洒落过几代人的悲欢,也目送他们走出故里、走向远方。本期起,《今日越城》特邀绍兴籍著名学者、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陈宝良开设《台门里的故事》专栏。他将以笔为钥,推开那一扇扇斑驳“台门”,从故园深处打捞记忆,在历史缝隙里探寻文脉。让我们跟随陈教授的深情讲述,重走青石板路,细数台门内外的烟火日常与名士风流,聆听那些属于绍兴、属于越城的独家故事。
农历二月的江南,春风清和,春日暖阳,大地一片翠绿。风改了方向,不再刮北风,吹的尽是些东南风,也没了冬日的呼啸凛冽,更多了几分轻柔。借着轻轻的东南微风,正是放风筝的最佳时光。
在我的故乡绍兴,民间称风筝为“鹞”。乡人一直流传着这样一句谚语:“正月灯,二月鹞,三月上坟市里看姣姣。”这种称呼不仅限于吾乡,似乎整个江南都是如此。如嘉兴东郊新丰、大桥一带,就盛传一首《十二子歌》的童谣,开头两句是:“正月鸡毛踢毽子,二月麻线放鹞子。”又宁波民间有谚语云:“正月嗑瓜子,二月放鹞子。”还有杭州,过去也传有这么一句俗语:“二月二,城隍山上放鹞儿;鹞儿飞得高,回来吃年糕,鹞儿飞得低,回来抱弟弟。”上面提到的鹞、鹞子、鹞儿,又称“纸鹞”,过去又作“纸鸢”,就是风筝。只是杭州人称为“鹞儿”,略具儿化音,犹有宋时汴京遗韵。即使到了岭南的广东,每年的农历九月初十日,也有“放响弓鹞”的习俗,同样是把风筝称为鹞,只是在风筝里设有鸣响的装置,临风作响,故有“响弓鹞”之称。
不过,广东人所谓的“响弓鹞”,能发声响,终究是风筝的流亚。至于吾乡的纸鹞,多不发声响,大概就是古代纸鸢的遗制。在此我不妨稍微啰嗦几句,对风筝的起源作一个简单的交代。风筝最早发明于春秋时期,迄今已有2000多年历史。相传风筝初由墨翟发明,用木头制成鸟的形状。至鲁班,将风筝材质由木头改为竹子。直至东汉,因蔡伦发明了造纸术,民间方以纸做风筝,最终称为“纸鸢”。
江南民间的纸鹞,形状千姿百态,色彩斑斓。有的纸鹞是鸟虫鱼兽,如孔雀、大雁、喜鹊、仙鹤、蜈蚣、蜻蜓、鲇鱼、凤凰、金鱼、蝙蝠、长龙等;有的纸鹞则是传说中的各色人物,如嫦娥、哪吒、哼哈二将等。不过,像龙形纸鹞看起来派头大,但制作复杂,且对孩童来说,放起来太重,很不方便。至于蜈蚣,长长的一串,制作起来还是太麻烦,且费心思。所以,儿时所见较为复杂的纸鹞不过是盘鹰而已。这种纸鹞,既十分轻便,又好看好玩。最有意思的是,放盘鹰纸鹞时,它在空中能展示出很多漂亮的动作,或打螺旋盘踞,或绕“8”字上升。
像盘鹰纸鹞这样花哨样式,对孩童而言,制作起来略显麻烦。所以,他们多喜制作最为简便的两种纸鹞:一种是“桶形鹞”,形状呈立体式,多采用折叠结构骨架,以一个或多个圆桶或其他形式组成,形如宫灯或花瓶;另一种是“瓦片鹞”,最多就是找根竹篾削成细竹条,扎上个“干”字形,周边用线一扎,糊上张白纸即成。
二月里放鹞,是春日里最为快乐的时光。我的同乡先贤南宋诗人陆游诗云:“竹马踉跄冲淖去,纸鸢跋扈挟风鸣。”又明代画家徐渭《风鸢图诗》言:“柳条搓线絮搓绵,搓够千寻放纸鸢。消得春风多少力,带将儿辈上青天。我亦曾经放鹞嬉,今来不道老如斯。那能更驻游春马,闲看儿童断线时。”读来甚是亲切,一切都是儿时的经历,现在想来还是历历在目。
即使做一个简单的纸鹞,所需材料亦不少,竹篾、麻线、糨糊、纸张,一样不可或缺。找一根竹竿,锯断,劈成条与篾,即是纸鹞的骨架;用细麻线,将骨架一一扎紧实;或用面粉,或用米粉,下锅搅成糊状备用;纸最好用东洋纸,这是一种上好的绵纸,冬日专门用作糊窗格,既轻薄又有韧性,实在没有,就只好随手找些普通白纸替代了。糊好纸鹞,晾干后即可去野外放飞了。
放飞纸鹞,最宜选一片野外空旷的田畴,无树梢障碍。左手拿线圈,右手提起线,缓缓小跑几步,借轻柔东风之力,纸鹞开始上升。升到一定高度,停步,右手抖线,左手缓放线圈,纸鹞扶摇直上,在半空中飞舞,煞是好看。累了,干脆将竹板深深地插入土中,任由纸鹞在空中盘旋。人跑到草籽田中,躺在如绿色地毯的柔软草籽田里,仰望天空。天蓝蓝的,阳光直射处,五光十色,心随空中的纸鹞自由翱翔。
一霎时,东风恶。风大了,起了乱头风,游丝一断,浑然无力,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纸鹞随风飞走,再也追不回来。心中懊恼不已,没了心情,怏怏地回到家中。回家一说,奶奶听后大笑:“好啊,线断了,鹞飘走了,一年的病痛和烦恼也一同带走了。”母亲也宽慰道:“好事啊,放了一年的晦气。”听罢,我也释然了。
儿时懵懂,并不理解大人说这话的意思,只是觉得没遭他们骂,就是最大的幸事,没想到风俗中还有如此的讲究与说法。后来看了小说《红楼梦》,方知纸鹞断线,放飞纸鹞,并非仅是坏事。这好像属于古已有之的习俗。说实在,即使没了这种说法,若是不计成本,纸鹞断线,且看纸鹞失去控制后的自由飞翔,也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不像纸鹞挂在电线杆、铁塔或电线上,既扫了放鹞的兴头,又失了一只纸鹞,那才算得上是最触霉头的事。每当此时,真的只能“手提线索骂天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