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 谷
近两千年前问世的《论衡》是一部哲学巨著,原有百篇,现存85篇,共约20万字,王充以毕生心血写成,影响深远。《论衡》一书是王充的“独异宣言”,曾被视为异端邪说,直到唐代才得以肯定,尤其是韩愈高度赞扬王充的“特立独行”精神,把他树为学者的典范。《论衡》一书,以怀疑、批判精神为武器,以实证、科学方法为基石,成为当时理性精神的光辉代表,集中到一点,就是在居统治地位的价值判断思维之外,另立了一种事实判断思维。他把自己的著作叫作“论衡”,意在用冷静的理性分析精神来疾虚妄、重实际、定得失。近代以来,“论衡”一词成为评定和批判的代称,这也是王充的一个贡献。
王充主张思想的独异。他反对把孔孟当成无可非议的偶像,把学说当成千古不变的教条,《问孔篇》《刺孟篇》,就是批判儒家思想的著名篇章。他说:“追难孔子,何伤于义?”“伐孔子之说,何逆于理?”王充所处的时代,正是“天人感应”与“王权神授”之说统治人心,以及“谴告”“灾异”、善恶报应之类封建迷信盛行的时代,作为一位坚定的无神论者和唯物主义思想家,王充对这些东西进行了毫不妥协的斗争。
王充坚持心灵的独异。一门独特的“衡学”是王充创立的,就是运用传统的“中庸之道”来修心养性、自我调节。试看《自纪篇》中的一些格言:“得官不欣,失位不恨。”(在得失之间的平衡)“时进意不为丰,时退志不为亏。”(在进退之间的平衡)“处卑与尊齐操,位贱与贵比德。”(在卑尊、贱贵之间的平衡)“处逸乐而欲不放,居贫苦而志不倦。”(在逸乐与贫苦之间平衡)“同安危而齐死生,均吉凶而一败成。”(在安危、死生、吉凶、成败之间的平衡)他认为,一个人只有具备了“独异之心”,才可以从容地做人与处世。
王充创造学术的独异。他说:“富才羡知,贵行尊志,体列于一世,名传于千载,乃吾所谓异也。”(《自纪篇》)这一个“异”字,可以说明王充的学问是独树一帜和出类拔萃的。“事莫明于有效,论莫定于有证。”这是治学原则。“为世用者,百篇无害,不为世用,一章无补。”这是治学目标。“入山见木,长短无所不知;入野见草,大小无所不识。”这是治学途径。“折中以圣道,析理于通才。”这是王充的治学诀窍。
王充的理想境界,吸纳了道家学说的“天道自然”“无为而治”观念,认同儒家“善政”的价值目标,以圣贤设想的价值观教化万民,从而达到齐世划一的和谐境界。王充对“德”与“法”的关系重新给予了思考,提出了自己的治国之道:“治国之道,所养有二:一曰养德,二曰养力。”任何治世,首先应将“谷足食多”作为第一要务,“仓廪实”而“礼义之心生,礼丰义重,平安之基立矣。”经济兴旺、国力强盛,才能有足够的军力抵御强敌,使得百姓安宁,“德”与“力”二者兼顾才是和谐社会的根基所在。
王充是一个德才兼备的“通才”——“德不优者,不能怀远;才不大者,不能博见。”因此他能坦然说:“行与孔子比穷,文与扬雄为双”;“身与草木俱朽,声与日月并彰。”王充的“独异宣言”永远回响在后人的心里,在他的身上我们看到了一种近代科学精神的超前觉醒。王充说每个时代的学者都有三种类型:“涉浅水者见虾,其颇深者察鱼鳖,其尤甚者观蛟龙。”所谓人生之海,有广度,更有深度。有的人在浅层浮游,只是被动地接受恩赐。也有的人能在较深处徜徉,主动地驾驭人生。还有的人勇敢地潜入海底,发现奥秘,创造奇迹,王充就是一个深潜者。
王充是中国历史上的大思想家,也是中国古代为数不多的在今天仍然具有国际影响力的伟大人物。从王充的《论衡》来看,当时知识所涵盖的学科其几乎全部涉及,其思想可谓“尽知万物之性,毕睹千要之道”,达到了他那个时代科学思维的最高水平。浙东学派的特质可以概括为这样四句话:务实求真的认识方式、尚功趋利的价值取向、崇神重情的精神依托、特立独行的主体塑造。王充的精神内涵属于“事实判断”的思维方式,其思想学说成为“实学”(经世致用)的重要源头,后世“浙东学派”能够在中国思想史上异见迭出,不同程度得益于这种优势。虽然他们的具体观点各有千秋,但“事实判断”思维为他们所共同把握,这反映着认识世界的科学眼光。
毫无疑问,王充是“浙学”的先祖,他的精神与其《论衡》等学术成果必将在绍兴的故土上发扬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