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博栋
早上醒来的我常会遇见昏昏欲睡的天,这天空被墨染了,空气也是湿漉漉的,像是要将这一团混沌晕开。我的视觉会在此时错乱,我会不经意地看到门外翠竹,会不经意地看到从小到大,甚至是我未经历的那些时日。这些东西大抵是《浮生六记》带给我的。沈复写的明明不是我的故事,却总是让我感到近在眼前,熟悉无比。
于是我喜欢在窗边读《浮生六记》。
读《浮生六记》的人,大抵有许多是被“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一句话所吸引的,全书的基调也如这句话一般朴实无华,却又在精神与情感上璀璨如星。
有时候你不得不相信所谓“一眼万年”的真实性,只是在人群中看了你一眼,便认定了自己一生的心之所属。这正是沈复与芸娘诗意般的相遇,也就是在这一刻,一个13岁的少年与同样正值芳华的少女提前订下了婚约。几年之后,他们成为夫妇,《闺房记乐》的篇章也由此开始。
那样的日子或是算不上壮丽如史,但至少也是喜乐如歌。相互陪伴的每一刻都充斥着幸福。藏粥待君之下,是荡漾如春水的倾慕之心;披衣急起之中,是芸娘为了感情坚定的决心与毅力。最动人处,不过芸娘相伴一旁,与三白谈文论诗;至可爱处,莫不是沈复将芸娘扮成男装,一同出游观景。当然,也会有分别之苦,是“正当桃李争妍之候,而余则恍同林鸟失群,天地异色”的深情,更是“风生竹院,月上蕉窗,对景怀人,梦魂颠倒”的至深想念,可那段时光对沈复来说依然是幸福的。那时,他正年轻。父母安好,家境优渥,至爱伴于一旁,他站在人生的巅峰俯瞰万物,万物皆可爱。
正是那段时日,他发觉到了平常生活的真实、真趣,写下了《闲情记趣》一章。
自此,他对时间,对感情,对自然万物都有了更为细致敏感的观察和体会。“爱花成癖,喜剪盆树”“惟每年篱东菊绽,秋兴成癖”,他开始对那些花草“珍如拱璧”,开始在合宜的时节里探寻插花之法、园林之术。他深谙园林之趣,也懂得生活之美。因对生活的热爱,沈复不轻易放过任何的良辰美景,在每一个“风和日丽,遍地黄金”的日子中翩翩起舞。
好景不长,嘉庆八年(1803),芸娘去世。次年,父亲离世。
曾经,他反复开解芸娘的那句“卿自情痴耳,此中人何情之有哉”,不断在脑海中盘旋,久久不去。情痴,情痴,两个情痴一个因情大病不起,一个因情而在道士作法时,执拗地待在屋中要见心上人最后一面。芸娘离世前断续叠言而出的“来世”二字,是未断的牵挂,也是如黛玉般临走前的不甘、不愿。
我忽然想到了纳兰。
一个无法接受妻子已然死去的性情中人,一句满是无奈的“当时只道是寻常”和一把难以拭去的辛酸泪。
次年,他父亲死后,家庭矛盾进一步激化,他再也承受不住这情感上的反复折磨了,大呼:“我既一身归,仍以一身去耳!”此后他游幕各地,以解其情,然终未得解。
沈复的一生是起伏的,不是一路青云直上,而是荆棘遍地、苦乐交织的,可正因如此,他所写的,才是人生。
你想成为沈复吗?不,应该这么说,作为沈复,你作何感想呢?他所写的,其实是我们每个人都要经历的。
我们会邂逅知己,会路遇坎坷,会与心上人不期而遇,会与亲人作永久之别,我们有时登高赏菊饮酒作歌,有时凭窗对月临竹怀人。人的一生本就是在经历与怀念之间徘徊的矛盾体,悲伤的时候念着喜乐的时光,高兴的时候又总因什么物是人非而平添悲愁,可正因这悲喜字字深刻在心间,才得这人生真味。
这是一本悲剧笔记,却也是一本温情散文,它干净纯洁,透亮到你只能看见最可爱的事和最真的情。心若欢喜,万事皆可爱。它让你了解许多,从而变得从容,从容到足以体察一切,足以学会寻找幸福。
它是一本平静的书,可却让我在读至沈复与妻子芸娘互相玩笑时嘴角上扬,在读至芸娘的一命呜呼时不觉涕零,让我以放松的心态去看《闺房记乐》《闲情记趣》,却又让我以忐忑跌宕之心关照《坎坷记愁》《浪游记快》,读完后恍然明白了这本书——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这一梦,便是今生。
而《中山记历》《养生记道》两记终是遗失,我想,浮生六记,另两记,应由我们自己写就。
作者系东南大学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