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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正月初六的暖意

日期: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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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捷 言

  丙午马年正月初六,窗外阳光正好,春风拂面,朋友圈里满是“六六大顺”的吉祥图文,暖意融融。我望着这一派祥和光景,思绪却轻轻一飘,飞回了半个世纪前——1976年的正月初六,是2月5日,那一天,刻印下我心头最难忘的年味。

  那时节,我高中毕业已一年多,四处打工,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曾在塔山小学代课一月,终因没有“留城卡”,被无奈辞退。前路茫茫,生计无着,我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安放的劲,而在龙泉工作的二姐、二姐夫过完年要返回单位,便一心想跟着去龙泉,寻一条生路。那份走投无路又不得不闯的心情,竟有几分像林冲上梁山,虽无林教头风雪山神庙的悲壮,却同样满是心酸与无奈。

  出发那日,天寒地冻,也有几分像林冲夜奔时“朔风阵阵透骨寒,彤云低锁山河暗”的场面,冷得人连呼吸都带着霜。热心的老邻居阿龙爸爸,特意从他供职的大修厂,联系了一辆开往丽水的大货车,顺路捎带姐姐姐夫。我把换洗衣服和一些书籍装入一个人造革包,跟着来到大修厂。

  谁知司机一听要搭三个人,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查牢要罚款的!”一句话,便将我刚刚燃起的谋生梦狠狠浇灭。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货车“嘭嘭嘭”地发动,眼看车轮缓缓滚动,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龙爸爸一声喊:“上!”

  我来不及多想,猛地将手里那只包往车上一抛,紧跟着快步飞奔,伸手攀住冰冷的栏板,奋力一跃,翻身进了车厢。那一瞬间,竟有几分铁道游击队队员的勇敢,心底还悄悄泛起一丝沾沾自喜。

  可这份欢喜,很快就被呼啸的西北风撕得粉碎。货车迎着凛冽寒风一路向西,不过几分钟,寒气便穿透衣衫,冻得我浑身发抖。我扯过盖货的帆布挡风,却挡不住刺骨的冷。车过横浜岭,一路颠簸摇晃,胃里翻江倒海,酸水一阵阵涌上喉咙,我趴在车边,呕吐不止,整个人被冻得、晕得几乎失去知觉。

  行至诸暨大桥头,年意正浓,桥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车速渐渐慢了下来。路边行人抬头望见车厢里的我,一位妇人失声大叫:“停车!停车!车上的人脸孔雪白,快要死了!”

  司机大吃一惊:“什么,车上有人?!”姐夫连忙下车,要与我调换位置。司机却叹了口气,软了心肠:“算了,来了就一起挤一下,碰碰运气吧。坐车兜里要冻煞咯。”

  当我哆哆嗦嗦钻进驾驶室,一股暖意瞬间包裹全身。那是我这辈子坐过最难忘的一趟车,从诸暨到丽水,一路风霜,一路颠簸,却比任何软卧都来得安稳、舒服。

  窗外是寒冬,车内是人心的暖。

  半个世纪弹指而过,当年的朔风早已吹散,当年的窘迫与慌张,却化作了岁月里一段沉甸甸的记忆。如今再看这正月初六的暖阳,才真正懂得:最浓的年味,从来不是锦衣玉食,而是绝境里有人伸手,寒途中有人问暖,是那一段苦过、冻过、挣扎过,却终究被善意托住的旧时光。

  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难、遇过的暖,都成了往后岁月里,最踏实、最绵长的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