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学泽
当青石板接住第一盏灯的暖意时
东湖的乌篷船正载满月光，泊向桥头
咸亨酒店的酒旗被风撩起一角
漏出孔乙己未写完的“茴”字
在灯影里摇曳成团圆的模样
沈园的墙垣仍嵌着《钗头凤》的余韵
今夜却被红灯笼映软了棱角
陆游的叹息顺着护城河流远
化作臭豆腐的焦香，漫过每一条街巷
转角撞入阳明故里
伯府第前的灯火恍若心学的光芒
照着石栏边沉吟的游人
正把“知行合一”默写成春风的注脚
书圣故里的墨池泛起微漪
题扇桥上的月影被谁折进宣纸？
戒珠寺檐角垂落的灯串
是王羲之遗落的笔锋，在夜色里游弋
躲婆弄中，孩童举着马形纸灯追逐
将灯影投在斑驳的墨迹上
恍如千百年前未干的拓印
我在八字桥石缝间拾起半碗元宵
芝麻馅甜得像外婆藏了一冬的蜜
乌毡帽的影子斜过酒坛
孔明灯顺着仓桥直街的风升腾——
有人题“平安”，有人画“归帆”
最亮那盏写着大大的“绍兴”
被越罗般柔滑的夜风托起
掠过阳明洞天的梅枝，拂过兰亭的修竹
今夜没有异乡人
只有青石板与红灯笼的低语
只有黄酒温开的乡愁
在每扇雕花木窗后
酿成不醉的春醪
当晨雾漫过西小河
我把未吃完的元宵
埋进鲁迅故居的皂荚树下——
等明年春来，它会长出
满枝丫的，提着灯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