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兴海
正月初六,今日终于访成了徐渭墓园。
说起来,十五年间,笔架山倒是登过三次了。从城区方向望过去,那两座最高的山峰,确如天地间一支巨大的笔架。前两次登山都成功了,唯独山脚下盆地的墓园,不知怎的总被错过——要么是找错了岔路,要么是被杂树荒草迷了方向,明明近在咫尺,偏偏缘悭一面。
今日下山来,总算进了墓园。入门便见一方青石垒起的墓冢,不大,两米有余的样子,上面覆着黄土,朴素得有些寒酸。墓前立着一通石碑,上书“明徐文长先生墓”几个大字,是沙孟海先生的手笔。旁边还有几座或大或小的墓,是他父母、兄嫂和两个儿子的。父亲徐鏓的墓碑,碑文中说是阳明弟子王畿撰的文、徐渭亲书的字——可惜原碑早已不存,现今的碑文是沈定庵先生重书的。墓园是1989年政府出资修复的,如今已是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站在墓前,往南望,两公里开外,笔架山静静卧着。从墓园的方向看过去,那两座山峰依旧是笔架的模样。徐渭当年选中这块地方,大约就是这个缘故吧。往东不到三百米,便是印山越国王陵。那座王陵,当年以为是个小山丘,叫印山。王陵藏在山间盆地里,被历代盗墓贼光顾过不知多少回,直到20世纪80年代末才由考古工作者正式发掘清理,如今也成了国家重点文物。一个越王,一个布衣,做了数百年的邻居。越王陵里藏着多少青铜礼器、玉器珍宝,那要问盗墓贼了;徐渭墓里却只有笔砚和笔架。
说起这个,倒想起20世纪60年代破四旧的时候,有人挖开过这座墓——当时是清代阮元重建的。据说墓室里别无长物,只有笔砚和一方笔架。这倒也合他的脾气,生前穷得叮当响,死后也不肯带什么金银财宝走。
徐渭晚年写过一首《春兴》诗:“七旬过二是今年,垂老无孙守墓田。半亩稻秧空饿鹿,两株松树罢啼鹃。”写这首诗的时候,他七十二岁了,没有孙子,守着几亩薄田,看着稻秧被野鹿糟蹋,听着松树上的杜鹃啼叫,凄凄惨惨的。他还写过《治冢二首》,诗中写着“枯冢僻且荒,来游则云那”,仿佛早就料到自己身后的冷清。可他偏偏又给自己挑了这么个好地方——正对着笔架山,挨着越国王陵。他晚年自号“天池道人”,大约是真有些出世的心思了。可一个出世的道人,又何必挨着王陵呢?大约他心里终究是有些不甘的。
徐渭的死,是很悲惨的。万历二十一年,他七十三岁,在贫病交加中死去。身边没有亲人,据说下葬的时候连像样的棺木都没有,只用一领草荐裹着遗体入殓。他两个儿子既无功名,也未做官,似乎也都没有成家。他生前藏书数千卷,都变卖殆尽了。他曾自谓“吾书第一,诗二,文三,画四”,按徐渭的脾气,他很可能说的是反话。可这些才气,到头来也换不来一口好棺材。
他的书法,我是见过的。狂草,满纸烟云,跌宕恣肆,就像他这个人——一辈子不肯安分。内子看了半天,说:“他的字,能认得出来的,怕没有几个人呢。”又说:“虽然狂,边界还是有的。”这话说得准。徐渭的狂,不是没有来由的疯。他早年学过王阳明的心学,是季本的弟子,心里是有根底的。他的狂放,是戴着镣铐的舞蹈,是明知有边界却偏要在边界上跳舞的那种狂。袁宏道说他“强心铁骨,与夫一种磊块不平之气,字画之中,宛宛可见”,这话说得真好。
墓园里有一间徐渭纪念室,陈列着一些生平资料和后人研究的著作。细看下来,却有些遗憾——近年的研究成果似乎没有及时补进去。比如盛鸿郎先生那本《徐渭研究》,考订精详,用力甚深;还有新修的《徐渭志》,梳理生平、交游、著述,颇多发现。这些本该是纪念室里最该呈现的东西,却一本也未见。想来徐渭一生寂寞,身后事也还是寂寞的。
说起来有趣,今年的春晚,居然封了徐渭做十二花神之一。墓园里游人络绎不绝,男女老少都有,神色凝重。他们绕着墓冢慢慢地走,看着石碑,看着旁边的介绍,不说话。我猜他们心里大约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这样的天才,在明朝遇见了怎样的罪恶?这样的悲剧,我们今天是可以避免的吗?
我不知道答案。站在笔架山下,看着那些游人凝重的脸,我想起徐渭的一句诗。他在《上冢》里写道:“黄泥闭雪髭,欲会那可得。”意思是说,黄土埋了人,想再见一面,哪里能呢?我自己虽然近在咫尺,可这些游人,千里迢迢地跑来,不就是为了“会”那一个不可得的人吗?
出墓园的时候,天色将晚。回望东边,印山王陵隐在薄暮里;再往南,笔架山那两座山峰在暮色中愈发清晰,真真切切地像搁笔的架子。我想,徐渭生前大约无数次看过这座山,在穷困潦倒的时候,在发狂自残的时候,在狱中写诗的时候,在临终前用草荐裹身的时候。他看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把自己埋在了山脚下。
天地间的那支笔架,他终于可以永远地枕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