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燕燕
那天,妈妈买来春天的时鲜货——草籽,我一时兴起,发了个朋友圈,发现各地对此的叫法均不同。浙江人叫作“草籽”,抑或“草子”,周作人的《故乡的野菜》里写作“草紫”,上海人喜欢叫它“草头”,江苏人称之为“金花菜”,湖南的同事则称之为“红花草”,到了西安摇身一变成了“苜蓿”……不一而足,甚是有趣。再挖掘下去,原来南方常见的是开黄花的南苜蓿,江浙沪喜欢剪其浮面嫩叶炒来吃,口感鲜嫩。北方常见的则是开紫花的北苜蓿,因口感粗糙而用来喂猪或者肥田,开花时漫漫一片浮动的烟紫,煞是好看。因此,苜蓿也被叫作“紫云英”。作家张宗子说,紫云英的名字有道士的味道,他大概不知苜蓿在古时叫作“翘摇”。我很喜欢“翘摇”,这名字极是生动,仿佛能听见春风过处,它柔嫩的细茎在微风里轻颤的声音。
在吾乡绍兴,草籽是极寻常的物事,至今,在越城区的府山街道还有个“草籽田头”村,听我奶奶说,这个地方过去曾是草籽生长繁茂之地。草籽好生养,它不似桃李要人栽种,也不像菜蔬需人浇灌,它只是随着节气,在田畈里自生自灭,却偏偏成了乡人记忆里最深的那一口春,惹得“北漂”族鲁迅和周作人两兄弟在文章里时时回味。
草籽的生发,大略总在秋末冬初。那时节,天气尚带余温,细雨如丝,草籽便在泥里悄悄积蓄力量,初生的叶芽贴地而长,可爱得紧。待到腊月,草籽已很茂密,尤其是在晨霜未消的早晨,草尖上挂着白霜,远远望去,竟似田里落了一层薄雪。这时节,草籽还不能吃,它正在摩拳擦掌,准备迎接春天的勃发。到了正月,春气萌动,草籽可就是一天一个样了。开春时候,嫩茎抽出,顶端的几片极为鲜嫩,掐一把在手里,能沁出绿汁来。这时候的草籽是最适宜端上餐桌的,然而这时间极短,往往只有一两星期,一眨眼,它就开花了,就老了,进而滋味大减。在绍兴童谣里,有关于草籽开花的描述:“油菜开花黄似金,萝卜开花白如银,草籽开花满天星,大豆开花黑良心……”这首童谣唱出了草籽开花的时序和颜色,朗朗上口,充满了乡土情趣。
在江浙沪一带,酒香草籽是最经典的吃法。白酒的醇香和草籽的清香交融在一起,轻轻一咬,满嘴都是江南春天的味道。草籽年糕更是家常,关于这盘春天的美味,绍兴有句经典俗语:“草籽炒年糕,吃得还讨要。”吃了一碗还想再吃,生动地道出了这道时令菜的诱人程度。
幼年时,我常跟随奶奶去田畈里掐草籽,不用剪刀,只用指甲轻轻一掐,便将嫩茎掐下,装在竹篮里,带回家择好洗净。冬天里,家家户户都搡了年糕,养在水缸里。要吃时,随手捞几根出来,切成薄片,放在凉水里浸泡一会儿。锅里油热了之后,草籽先下锅,滋啦一声,清香便弥漫了整个灶间。翻炒之时,加入少许粗盐,待到草籽稍微变软后,立即倒入年糕,翻炒均匀,使得年糕能充分吸收草籽渗出来的水分。接下来,可根据个人口味加入少许料酒,继续翻炒至年糕变软,最后收汁,关火,装盘。草籽碧绿,年糕洁白,吃在嘴里,既有草籽的清香,又有年糕的糯软,两者实在是相得益彰。
当然,草籽大部分都是吃不掉的,在绍兴乡间,更多的还是用作肥料。春耕之前,农人便将田里的草籽犁入土中,让它腐烂,化作肥料,滋养稻田。这便是草籽的宿命,它在春天里极尽繁华,却在生命最盛之时,被铁犁翻入泥下,去成就另一季的收成。这让我想起周作人先生在《故乡的野菜》里提到的“草紫(紫云英)”,他说:“浙东扫墓用鼓吹,所以少年常随了乐音去看‘上坟船里的姣姣’;没有钱的人家虽没有鼓吹,但是船头上篷窗下总露出些紫云英和杜鹃的花束,这也就是上坟船的确实的证据了。”紫云英在书生笔下,是清明时节的点缀,是乡间风俗的一部分,而在农人看来,草籽则更多了一份实用的意味,它既是口中的美味,也是田里的肥料,它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生命的平凡与伟大。
静思往事,如在目底。如今,在乡间田畈里,已少见大片大片草籽的踪影。只是在一些老农的自留地里,还能见到零星的小片草籽,抑或被种植在大棚里,冬天里便早早上市了——不知怎的,吃起来总觉得少了那份江南春天独特的滋味。人生,不过是几十次的草籽成熟,如有幸吃到田畈里野生的,定当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