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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春茶香

日期: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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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迪荡湖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吴军

  春茶的香并非浓郁扑鼻,倒像是春日溪涧上浮起的一层薄雾,清清的,凉凉的,带着山野清晨特有的、被露水洗过的草木清气,一丝丝,一缕缕,沁人肺腑。

  那天,朋友沏着今春的新茶,是江南的碧螺春。他并不言语,只是将白瓷盖碗轻轻一倾,一道清亮的、泛着微绿的金黄水柱便落入杯中,那香气便随着这水汽,氤氲地、不容分说地,充满了整个屋子。

  这春茶的香,是从山野里走来的。我曾在一个微雨的清明前夕,拜访过太湖边的茶园。那时的茶树,经过一冬的蛰伏,正在将积蓄的所有精华,凝在枝头那一点茸茸的、鹅黄的嫩尖上,这茶树的嫩尖当地人唤作“雀舌”。采春茶的多是女子,手指在茶丛中翻飞,像蝴蝶点水,又快又轻。她们说,这春茶最是娇贵,要趁晨露未晞时采下,带着那份鲜灵气,又要避了午时的燥热,保其清润。她们的竹篓很快便铺上一层嫩绿的春茶,那颜色,水灵灵的,仿佛掐一下就能滴出汁来。空气里满是新叶被折断后散发的、略带青涩的植物香气,干净极了,那是春天最本真、最未经雕琢的呼吸。

  采下的鲜嫩叶子,须得马上摊晾,散去那些水汽,然后,便是最见功夫的“杀青”与“揉捻”。我看过一位老师傅炒茶,一口铁锅烧得微热,他将一把鲜嫩的茶叶撒进去,双手立刻探入,捧起,抖开,再落下。那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极有章法,如太极推手,贴着锅底游走。热气蒸腾起来,混着茶叶受热后迸发出的、更加尖锐浓郁的香气,有些像刚割过的草甸,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栗子的甜香。老师傅说,炒茶时火候是命脉,少了,青气不除;多了,焦苦滋生,这时,全凭一双手的感知,在烫与不烫之间,拿捏着分寸。茶叶在他掌中渐渐失去了挺拔的姿态,变得柔软,蜷曲,渗出黏稠的汁液,这便是“揉捻”了,为的是让茶汁附于叶表,将来冲泡时,滋味才能充分释放。看着他劳作,你会觉得,他炒制的不是茶叶,而是将整个鲜活的、躁动的春天,驯服成了一份可以久久珍藏的、沉静的期待。

  这茶中的风雅与情致,古人非常懂得。唐人卢仝的《七碗茶歌》写得淋漓尽致:“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那是一种身心俱畅的飞升之感。宋人更是将点茶、斗茶玩出了精微的艺术,那“雪沫乳花浮午盏”的景致,是风雅的极致。而在《红楼梦》一书中的栊翠庵里,妙玉请宝黛钗三人品茶那一段,则将茶的“品”字写到了幽微处。她用的水是“收的梅花上的雪”,埋在地下五年,给宝玉用的杯子是自己日常饮茶的绿玉斗,那份孤洁中的另眼相看,全在一盏茶里。她笑黛玉尝不出是“旧年蠲的雨水”,实则是笑她不懂这茶中凝聚的时光与自然的精魂。品茶至此,已非止渴,而是品人、品境、品心了。

  此刻,我杯中碧螺春的茶汤正渐渐凉至适口,与我对坐的朋友,是多年的知交,话不必多,沉默也不觉得尴尬。我们一同看着那纤细的茶叶在汤中徐徐下沉,像飘落一场宁静的雪。端起杯,先不急于饮,凑近鼻尖,深深嗅一下,那香气与方才未入水时的茶叶不同,被热水一激,变得更加层次分明:先是清冽的豆香,接着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花果甜意,最后,竟隐隐透出杯底一抹清凉的苔藓气息,仿佛将那座云雾缭绕的茶山,也一同请到了杯中。

  轻轻啜一口春茶,茶汤滑过舌尖,是微妙的鲜,旋即有一种清醇的甘润在口腔里漫开,不浓烈,却极持久,像一曲余音袅袅的笛声。咽下后,齿颊间仍留着那清凉的香气,喉头则是甜甜的回甘。我和朋友相视一笑,什么也没说,却又像是说了许多。在这一杯春茶的光阴里,俗事远了,心静了,窗外的市声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唯有这茶香,这暖意,这无需多言的懂得,是清晰而实在的。

  一泡,两泡,三泡……茶味渐渐淡了,由醇厚转为清甜,像一支曲子,从激昂的华章,转入舒缓的尾声,最后余韵悠长。壶中的水凉了,朋友又续上新的。水与茶再次相遇,虽不如初时浓烈,却另有一份平淡天真的滋味。

  其实,春茶之香不只是一种芬芳,它是山岚雨露的凝结,是茶农掌心的温度,是妙手驯化时光的智慧,更是此刻与知己朋友对坐时,那一份由分享而生的、无声的丰盈。它让我在喧嚣匆忙的日常里,得以借一杯清澈之水、片刻清欢,与春天,与故人,也与自己那颗或许已有些蒙尘的心,好好地、安静地相处一会儿。茶香会散,茶汤会凉,可是,那份被清澈与甘润滋养过的心境,却会像埋藏雪水的瓷瓮一样,在往后未必总是晴朗的日子里,为我保存着一缕来自山野的、永不消散的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