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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年关与南窗

日期: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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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新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少 封

  绍兴的年,是从水里氤氲而出的。

  而年的真正到来,对大部分绍兴人来说,则是以“祝福”仪式为界碑。

  这是绍兴年俗里最隆重也最静谧的一环,是人与神、与祖先、与不可言说的时空的一次郑重交接。

  母亲提前几天就从乡下赶来了,带着一叠印有暗红色吉祥图案的“银锭”和线香。农历十二月廿六上午,家中一切洒扫停当。母亲在朝南的客厅窗前设下案几,铺上红布。供品是极讲究的:整只煮熟的雄鸡,昂首卧在盘中,嘴里衔一根葱;一方条肉,煮得半熟,油光锃亮;一条活鲤鱼,用红绳穿过鳃缚着,暂养在水盆里,尾鳍不时拨动一下清水,仿佛知晓自己的使命;另有豆腐、年糕、水果、干果,林林总总,摆得满满当当。

  母亲的神情变得肃穆而专注,她点燃香烛,暖黄色的光晕漾开,屋里便充满了松香与蜡油混合、庄严又亲切的味道。她示意我和儿子净手,然后带领我们在袅袅升起的青烟前深深作揖。那一刻,窗外的尘嚣都退得很远很远。只有香烟笔直地上升,然后散开,弥漫在空气里。我看着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儿子模仿着作揖时认真的侧脸,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时间的河在此处打了一个漩涡,母亲的虔敬、我的观望、儿子的懵懂好奇,都被这缕青烟轻柔地绾结在了一起。

  这是一种根植于血脉、关于敬畏与感恩的仪式教育。它告诉我们,所有的获得并非理所当然,需有对天地、对时序、对过往的深深谢意。

  年夜饭自然是在热闹中铺开的。饭桌中央是热气腾腾的绍三鲜,蛋饺、肉圆、鱼圆、鹌鹑蛋、木耳、笋片在鸡汤里载沉载浮,是团圆的图腾。儿子拿到了厚厚的压岁红包,小心地塞在枕头底下,说要压住祟。可惜守岁时,他终是熬不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给他盖好毯子,坐在一旁。电视屏的光映着他稚气的脸,36岁的我、10岁的他,在这新旧交替的寂静一刻,静静地叠印着。

  大年初一,柯桥城区少了往日的喧嚣,多了份安详。我们去看社戏,在古镇的水边戏台,咿咿呀呀的越剧唱腔顺着水面飘来,让人听得不甚分明,但那水袖的飞扬、锣鼓的节奏本身就是一幅年画。儿子对戏文没兴趣,却对戏台边吹糖人的老手艺目不转睛。糖稀在老人手里,几下就变成活灵活现的“小龙”,儿子举着,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舍不得吃。

  年后,我们计划了一次向南的旅行。这像是一次蓄谋已久的逃离,从被传统与亲情浸润得饱胀的故乡,投向一片陌生的别处。而自驾,成了我们一家心照不宣的热爱。

  一路上,窗外的景色从江南冬日湿润的棋盘,变成了云南高原红土与深绿山峦交织分明的织锦。再向南,一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翡翠光泽的绿,扑面而来,我们到了儿子心心念念的热带雨林。

  热浪裹挟着植物略带腥甜的浓郁气息,瞬间将我们包围。在这里,季节的概念被彻底模糊了。我们住的地方,紧挨着澜沧江。夜晚,登上大金塔俯瞰,星光与河两岸璀璨的灯火连成一片,与绍兴年关的幽深静谧,判若两个世界。

  第二天,我们去了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在跳舞草前,儿子对着那片小小的叶子唱歌,叶子果然微微颤动起来,他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在绞杀榕的成林独木下,我们显得如此渺小。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板状根和浓密的树冠,筛下斑驳跳跃的光点。我触摸着那粗糙布满气根的树干,感受到一种原始强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它不讲究含蓄,不遵循江南的时序,只是毫无保留地恣意生长,这与我刚刚告别的那个讲究分寸秩序、含蓄与轮回的江南年文化,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照。

  我们坐在澜沧江边的露天茶馆,喝一种极苦涩的本地烤茶。儿子在近处的沙滩上堆沙子城堡。江水是浑浊的土黄色,滚滚南去,义无反顾。它从北方的雪峰而来,流过无数的峡谷与平坝,滋养了沿岸迥异的文化与生命,最终汇入遥远的海洋。

  我忽然了悟,年的意义,或许并不仅仅在于回归与固守,更在于这回归之后的重新出发吧。

  我们在绍兴的年里,通过祝福这样的仪式,确认了自己从何处来,血脉与文化根系何在。那是一种向深处的凝望与扎根。而此刻,在南国炽热的阳光下,面对这条奔腾的大河,我们学习如何向广阔的世界舒展枝叶。

  传统并非枷锁,而是我们出发时背囊里最深沉厚重的底气;远行也不是背叛,而是对生命维度必要的拓展。

  36岁,本命年。像一个轮回的完成,又像一个更大圆周的开始。江风拂面,带着水汽与远山的气息。我唤回儿子,替他拍掉手上的沙粒。

  该回去了。

  江南的春天,也应该已在路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