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建松
2026年1月,作家海飞推出了长篇小说《剧院》。封面“迷城系列”,暗示这部长篇是又一个系列的开篇。开头第一句就是:“在陈东村如残阳般的记忆里,2003年的夏天,从剧院里传出的一声尖叫,改变了他的一生。”这是一个历经沧桑的中老年警察回忆20多年前的罪案——剧院白骨案,小说由此铺开了2003年的小城生活画卷。
小说写了很多事。第一章就出现了紧张悬疑的一幕:剧院厕所出现了人骨。陈东村奉命侦查此案的过程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案件相继而出,随后又出现了老焦之死、增有声跳楼、小焦失踪等事件。但是所有的事件,又全部围绕最初的齐国栋失踪案展开。齐国栋失踪案是全书的“风暴眼”,海飞以此为契机撬动整部小说的展开,抽丝剥茧,看来耗费了不少“脑力”。作者如此用心,读者阅读起来也需要动用“智力”。可以说,整部小说以“罪案”贯穿,又多线布局,读来眼花缭乱,满足读者阅读时的“窥视欲”。
但海飞不满足于“罪案”两字,所以,他变罪案小说为世情小说,以罪案为载体,讲述了20多年前的县城生活,描摹了一部2003年的县城图志。那一年,陈东村和妻子迟云离婚,自己也调离刑侦大队,成为城关镇派出所桑园街警务室的民警,但是因为齐国栋案,他重返刑侦大队,在调查此案件的过程中,人与事、爱与恨、因与果、犯罪与救赎都出现了,县城街道与日常生活也出现了。尤其是小说里的时代元素和绍兴元素(估计诸暨、嵊州、新昌的读者会感到很亲切),如越剧团、九里桑园社区(来自越剧《何文秀》)、桃花源饭店、安华牛杂煲(诸暨著名老街小吃)、《小武》、家庭影院……一下子就引领读者回到小县城和旧时光。而这可能也是海飞为何要把故事发生的时间放在2003年的原因:罪案只是一个噱头,真正的核心是在重拾旧时光的过程中揭开县域生活的秘密。
小说里出现了很多人,上至刑侦大队大队长,中至剧院经理、剧团团长等单位主管,下至普通市民,有许胖子骨头煲、美光照相馆的老板,还有刚入职的医生、超市收银员……这些人物构成了小县城的复杂人际网络,有的互不交涉,有的则在情节的推演中浮出水面而成为重要角色。如果没有各类各层的人物,这篇小说就会仅仅朝着罪案小说的方向走,成为类型小说中常见的一种(如古代公案小说《包公案》);而靠着丰富的人物关系,这篇小说则脱离了罪案小说的标签,成为浮世绘式的世情小说(如昆曲《十五贯》)。
让我感兴趣的是,小说中出现的这些人物,是互为补充的,如同是警察,陈东村(基层警察)和秦天(高层警察);同是演员,迟云(前妻)和程十丽(恋人);同是兄弟,陈东村(在县城工作)和陈西村(在省城工作);同是姐妹,罗米(医生)和汤麦(疯子)……这样的补充,容易使故事走向变得扑朔迷离。即使同一个人,身上也有完全对立的因素,如小焦是智障却也是诗人;郭圆圆是受害者也是施害者……这种人性的对立,让人物呈现多面的复杂性。故事性和人性,让《剧院》这部长篇小说显得充满张力。或许,真正的悬疑并非破解谜案,而是人性在时代舞台灯光下的骤然现身——我们皆是演员,又皆是彼此命运的观众。
小说名为《剧院》,何尝不是一种意象?诚如海飞在题记中写道:“我们都置身剧院,却从未看清剧情的走向。”剧院就是人生场所的一个隐喻。我们在人生这座剧院,永远只能扮演自己,成为自己。然而,当帷幕落下,剧场空寂,那些被灯光照亮的与刻意隐藏的,共同构成了时代无法落幕的永恒剧情。
一座剧院,就是一个时代的自白与缄默。
作者系诸暨市草塔中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