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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笔写孤愤纸透苍凉

日期: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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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新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刘孟达

  叶坚的《狂生:徐渭传奇》以深沉而克制的笔触,勾勒出明代奇才徐渭的精神肖像。这部作品最动人之处,在于它精准地把握并呈现了徐渭生命的两重核心维度:那激荡于胸的“孤愤”之气,与那渗透命运的“苍凉”底色。作者以文学之笔,既刻画出主人公与时代激烈碰撞的棱角,又揭示出其艺术灵魂深处无法消解的孤寂与苦闷,完成了一部兼具历史真实与文学诗意的精神传记。

  《狂生:徐渭传奇》开篇即将读者带入明嘉靖十九(1540)年杭州贡院发榜的现场。叶坚以极具张力的笔法,描绘出数千儒生翘首以待的众生相:晨雾中“萤火虫似的启明星刚刚隐去”,而广场上已“形成了一股烦躁的嘈杂声”。在这集体焦虑的背景下,徐渭的登场却带着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他被堂兄徐锦秀强拉而来,却直言“我说我考不中的”,更声称不如回家研读《吕氏春秋》“挑出毛病”。当众人为落榜而或癫狂或崩溃时,唯有徐渭以制作“我是狂生”纸帽的荒诞游戏,完成对这场科举悲剧的精神解构。叶坚在此不仅写出徐渭之“狂”的表象,更揭示其“狂”下的清醒洞察。

  徐渭的“孤愤”并非无源之水,叶坚将其深深植根于人物早岁孤苦的生命经验中。通过兄长徐淮的回忆与徐渭自己的片段追思,那个“一岁丧父”“生母被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的孤独少年形象渐次清晰。嫡母的严苛教养与对生母只能称“姨”的情感区隔,在他心中埋下了对正统伦常既依赖又疏离的种子。叶坚以细腻的笔触揭示:徐渭的“苍凉”,首先是身世飘零、寻根不得的个体生命底色,而后才升华为其观照世界、表达情感的审美基调。

  这部作品的可贵之处,在于叶坚将徐渭这颗孤独的灵魂,精准地置于明代中后期的社会结构中进行观照。徐渭并非悬浮的奇人,他的“孤愤”始终在与世俗价值观激烈对话。这些精心构建的社会关系网络,让读者理解徐渭对官场的厌恶:“与其将来做瘟官做恶官,害民害己,不如今日落第,保个清白之身”。这绝非书生空谈,而是基于对现实污泥的清醒认知。他的“狂”,既是对内心“孤愤”的宣泄,也是对周遭“苍凉”世态的一种抵抗姿态。

  在文学表达上,叶坚的笔法与徐渭的气质形成了精妙的同构。其语言兼具古典韵味与现代张力,写景常含象征。如描绘“青藤书屋”:“藤下天池方十尺,通泉,深不可测,水旱不涸,若有神异。”这幽深自足的天地,无疑是徐渭内在精神世界的物化象征。人物对话尤为精彩:徐锦秀言辞间不离“狐仙”的执迷,张巨万败后戏剧化的哭嚎,徐文长嬉笑怒骂中的机锋与悲凉,皆声口毕肖。叶坚更善以细节传神,如徐文长制作纸帽时“翻来覆去地折腾”的随性,不仅生动刻画人物心境,更让“狂生”形象变得可触可感。

  从文化史视野观之,叶坚通过这部作品,将徐渭接续到了中国源远流长的“狂狷”传统之中。孔子所谓“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在徐渭身上得到了矛盾而统一的体现。他的“狂”是进取,是对艺术极限的挑战与自我价值的确认;他的“狷”是“有所不为”,是拒绝与科举体制、腐败官场同流合污。在世道昏聩、价值板结的时代,这种“狂狷”往往成为真性情唯一可能的存在方式。叶坚笔下的徐渭,其“孤愤”是这种精神在命运重压下的炽热燃烧;其“苍凉”则是燃烧后,在历史长河中留下的永恒回响。

  《狂生:徐渭传奇》最终超越了一般的生平叙述,成为对一种生命形态的深刻诠释。叶坚以“笔写孤愤”,探入了徐渭精神世界的核心;以“纸透苍凉”,让那份穿越时空的孤独浸润读者心灵。字里行间,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天才艺术家的坎坷生平,更是一个自由灵魂在历史牢笼中挣扎、燃烧、淬炼的壮烈过程。徐渭那“孤愤”的呐喊与“苍凉”的背影,已成为人类追求精神独立与创造自由时,所面临的永恒困境与光辉的象征。这部作品既是对一位艺术巨匠的深情致敬,也是一曲超越时代的不朽灵魂赞歌。

  作者系绍兴市文史馆副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