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诗萌
一早往农贸市场走，脚步比平时慢，好像也跟着年，慢了下来。
平时的大江农贸市场，我很熟悉，比如它几点开门、哪个摊的菜新鲜、哪个摊的水产便宜。可临近过年，就不一样了。
市场门口早已张灯结彩，红灯笼一串接一串，从入口一直挂到通道深处，风一吹，轻轻晃动，把湿漉漉的空气都照得暖了起来。横幅、福字贴得满满当当，连平时不起眼的柱子，都裹上了几分喜气。一进门先闻到的不是菜味，是酱香味。浓得化不开，裹着风，往鼻子里钻。
抬头才看见，到处都挂着东西。檐下、过道边、摊主自己门口的空地，原先空着的地方，一夜之间都满了。酱鸭、酱肉、酱排骨，还有一串串的香肠，红得发亮，油往下滴着，晒得久了，像挂了一路的琥珀。
竹匾也多了。一排排摆在通风的地方，里面晒的是鱼干。银闪闪的，晒得有点卷边，风一吹，轻轻晃。这味道是晒过太阳的，是风与时光慢慢养出来的。我总觉得，鱼干就得这么晒，才叫过年。
平时清清爽爽的市场，一下子挤挤挨挨，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脚步声、说话声、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快要溢出来，却不觉得乱，只觉得踏实。
大概这就是绍兴人的年味吧。
酱货摊的人天没亮就忙活，选料，腌制，再挂出去晒，一步都不偷懒。我路过的时候，摊主正抬手调整酱鸭晾晒的位置，手冻得通红，也没说什么。风好，阳光好，鸭身上酱色一天比一天深，等到油光锃亮，就可以装礼盒了。
白天人挤人，吵吵闹闹，到了夜里，市场也不黑。红灯笼伴着灯珠亮着，一片暖黄。有次我晚归路过，灯还亮着。摊主夫妻俩坐在摊位前，低头打包。盒子一个个摆好，将酱鸭、香肠仔细放进去，封好，贴快递单。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原来这些酱味，不只是卖给本地人，还要寄去很远的地方。
摊位上还摆着做福礼的素五牲，鸡、鹅、羊、鱼、猪的造型，看上去笨笨的，很可爱，藏着绍兴人最传统的心意。祭祀要备上应节福礼，守的是代代相传的老规矩，图的是阖家安稳、年年有余。摊主凌晨就开摊，忙得脚不沾地。有老人来买，他会多叮嘱几句，怎么摆、怎么分，语气平平淡淡，却是代代传下来的话。
水乡的年，少不了鲜味。
水产摊永远最挤。人多得转不开身，却人人脸上带着笑。河虾活蹦乱跳，鲫鱼鲜亮，醉虾醉蟹一摆出来，酒香就飘开了。年夜饭桌上，少了这些，就不像绍兴年。
边上的蔬菜摊，冬笋脆嫩，青菜碧绿，还有一捆捆霉干菜，堆得整整齐齐。绍兴菜的底子，就在这里。
市场里最耐看的，其实是人。
拎着竹篮慢慢逛的阿婆，一样样仔细选，嘴里轻轻念叨，这个孙儿爱吃，那个女儿喜欢。一年只来一次的熟客，安安静静备足年货，不动声响搬上车。赶着回家备年的年轻人脚步匆匆，却也会停下问一句，哪种适合老人吃。摊主从早忙到晚，嗓子哑了，脸上还是笑着。
都是说方言，寒暄，还价，叮嘱，没有虚礼。红灯笼在头顶轻轻晃着，人挤着人，声音裹着声音。我站在人群里，不买东西，也觉得暖和。
原来年货从来不是菜，是念想，是牵挂，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盼头。
绍兴的年，不在那些好看的装饰里。在酱货的咸香里，在晒过鱼干的阳光里，在一句句熟悉的乡音里，也在这满眼的红灯笼、热热闹闹的人潮里，都藏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农贸市场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就是老手艺，老规矩，普通人的日子。一年又一年。
我走着，风又吹过来，带着酱香味，混着淡淡的烟火气。心里忽然就软了。大概这就是最踏实的年味吧。不用找，就在眼前，就在身边。
年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