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路与历史的路
“明史大家”陈宝良的凝视
■ 记者 何瑛儿 文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开栏的话】
何谓“江南”?小桥流水,杏花春雨。何谓“越城”?卧薪尝胆,投醪出征。
千百年来,这片水乡泽国从不只有温婉,更有风骨。它藏在勾践的十年生聚里,藏在王阳明的龙场夜悟里,藏在秋瑾的男装与短剑里,也藏在鲁迅的案头与徐渭的墨痕里。他们是刻在史册上的名字,是学堂里仰望的背影——“风骨江南·名人之约”,愿做一把钥匙,打开名人的另一扇门。
名人落座,对谈如邻。一杯茶,一个故事,让我们重新认识——那些有血有肉的绍兴人。当他们的喜怒哀乐与我们相通,绍兴的精神文脉便不再是书本上的名词,而是流淌在街巷烟火里的动词。
40多年前,一位绍兴少年高考结束,选择了历史,走进了北京师范大学的校门。
40多年后,中国明史学界,活跃着一位叫陈宝良的学者。他深耕“明朝那些事”,从科举到制度,从秀才到流氓,几乎将明朝社会的角角落落翻了个遍,每一部作品都让人如雷贯耳:《明代社会生活史》被誉为“典范之作”。《中国的社与会》是研究明代基层社会群体与组织的开创性著作。《中国流氓史》自1993年首版以来屡次再版,影响深远。《明代士大夫的精神世界》被视为构建明代社会史研究新范式的重要标志。去年出版的《清承明制:明清国家治理与社会变迁》系统探讨了明清制度的延续与变迁。此外,《明代社会转型与文化变迁》《明代儒学生员与地方社会》等,都是明史研究中的重量级著作。
除了著书立说,他还是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的博士生导师,桃李满天下。
而在我眼里,陈宝良身上最动人的元素,或许仍在于——他是绍兴人,毕业于绍兴一中,受聘于绍兴文理学院兼职教授,一生都浸润在学术的海洋里。
陈宝良的脚下,始终清晰地延展着两条路:一条通往故乡,一条通往历史。40多年前,他沿着故乡的路,踏上那条通向历史深处的路。40多年后,他再次顺着那条路回到故乡——开会、讲学、传播文化,播种乡情的温度与历史的光亮。今年春节,趁陈宝良教授回乡之际,记者采访了他。
闯进明史大门
源于家乡生活经历
记者:作为从绍兴走出去的知名学者,家乡的山水、风物或文化在您的成长和学术生涯中留下了怎样独特的印记?
陈宝良:故乡是一种文化记忆。它不仅渗透于我的日常生活,如每天绍兴菜会摆上我家的餐桌;更是一种传承,贯通于我的血脉之中。在我个人的学术生涯中,很多历史问题的探讨,诸如历史上的流氓(即绍兴人俗称的“破脚骨”)、民间互助结会(如绍兴的“兜会”),都与我儿时的生活经历有关,最后写成了《中国流氓史》《中国的社与会》两本书。
至于我走上历史研究之路,既是一种偶然,也是一种机缘。儿时夏夜乘凉时听乡老说“大头天话”,实际上已经在我心底播下了喜欢历史的种子。上大学后,更因知道了以黄宗羲、万斯同、章学诚等人为代表的“浙东史学”,以及从绍兴走出去的现代史学家范文澜,而坚定了我研究历史的信心。
记者:今天的绍兴与您记忆中和研究里的“绍兴”最大的共鸣与不同是什么?
陈宝良:每次回到绍兴,都有一种“旧貌换新颜”的感觉。
尽管道路、交通、建筑等物质层面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绍兴人的生活依旧保留了很多历史传承,尤其是饮食与风俗方面。绍兴人对咸、臭的喜爱程度,似乎已经印在记忆中,并未随着社会发展而有所忘却。
故乡的巨大变化,不断让我思考以下两大问题:一是大量外地人涌入,是否已经部分改变了绍兴人的性格;二是绍兴的经济发展,尤其是传统纺织业的发展,与明清时期的绍兴手工业,究竟存在着哪些内在联系。这两个问题,或许会成为我今后研究的方向。
绍兴民间崇尚“结社”
更应形成发展“合力”
记者:您认为,历史上绍兴地区活跃的“结社”传统,塑造了此地怎样的文化公共性与群体性格?对理解今日绍兴的人文生态有何启示?
陈宝良:历史上的绍兴,结社、结会相当兴盛。既有士大夫精英的讲学会,尤其是刘宗周组织的“证人社”,以及随后清初的“甬上讲经会”;又有民间的互助性结会,如绍兴的“兜会”。这些民间力量,既可以教化地方百姓,成为团结地方的力量,又可以互相帮助,共同度过灾荒之年。所有这些,无不证明绍兴民间存在着一种崇尚团结的良好风尚。
这无疑是绍兴人的一种“合群”精神,也是绍兴的地方性格。这对今日绍兴的人文生态具有极好的启示,主要有以下两点:一是作为本地的绍兴人,在经济发展过程中,应该形成一种“合力”,而不是单打独斗;二是向外发展的绍兴人,更应该有一种自觉的合群精神,扩大绍兴在他乡的影响力。
记者:请谈谈关于晚明“空谈”与“经世”的争议。在信息纷杂、观点多元的当下,知识分子(或知识人)应如何平衡深度思考、社会批判与务实建设之间的关系,避免陷入历史的误解?
陈宝良:中国士大夫一向信奉“缓则治其本,急则治其标”。在国家、社会平稳、安定时期,“治本”是关键,犹如人必须吃的“粱肉”,病人所需的补药,既是必需之物,又见效较慢,但对国家与社会意义重大。就此而论,所谓“空谈”,内含一种批评精神,并非对国家与社会无益,只是功效稍慢而已。假如一个社会少了批判精神,人云亦云,甚至为了一己私利苟且偷安,无疑不利于社会进步。当国家、社会陷入危机之时,则须“治标”,犹如人病急时必须服用猛药,以期快速见效。值此之时,再说一些冠冕堂皇且无关痛痒的话语,貌似具有批判精神,实则无益于社会,成了一种“空谈”。
不同的历史时期与社会状况,需要不同的应对态度。一个国家与社会,既需要有人去“空谈”理想,针砭社会弊端,也需要有人脚踏实地去做一些务实的事情。两者不可偏废。相较而言,我个人更喜欢务实建设的人。一个国家与社会,只有多一些真干、实干的人,未来才有希望。
记者:在当今时代,“知识人”的角色、责任及其与社会的联结方式,正在发生哪些深层次变化?历史的研究能为我们提供怎样的预见或警示?
陈宝良:从“士大夫”到“知识人”的蜕变,预示着社会正处于一种重大转变中,是中国社会渐趋近代化的一种表征。
士大夫是传统社会的精英,怀抱“家国情怀”。知识人既是新时代的精英,也是普通读书人的一员,通常也会陷于自己的职业领域而不能自拔,甚至会“两耳不闻窗外事”。毫无疑问,当社会发生剧变之时,知识人的角色、责任及其与社会的联结方式,显然也发生了诸多深层次的变化。在这些变化中,尤其应该警惕的是,知识人转向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而不再关心国家、社会与大众的诉求,进而失去社会责任感。历史的借鉴意义,就在于此。
文化“雅俗共赏”
与“绍兴师爷”再思考
记者:在城市化进程中,如何避免文化同质化,让类似绍兴这样的历史文化名城保持其“雅俗共赏”的活力?
陈宝良:文化有雅、俗之分,既有处于社会上层的精英文化,又有代表社会下层的庶民文化或大众文化。历史上的绍兴,因为科举兴盛,产生了不少思想家、历史学家、诗人,雅文化极其繁盛,但绍兴的俗文化也不遑多让,越歌、越谚、越戏极其发达。
尽管任何社会或一个时代的文化,都是雅、俗并存,但就文化发展来说,从“雅”到“俗”,这无疑是一种不可避免的趋势。尤其在商业化与城市化进程中,这种趋势尤为明显。面对文化趋于俗化的趋势,如何处理雅与俗之间的关系,我认为必须具有两种清醒的认识:一是不可有一种高傲的姿态,鄙视适应大众需求的俗文化,陷入曲高和寡的境地;二是在迎合市场、适应大众需求的过程中,不妨加入高雅的因素,进而提升大众的审美趣味。总之,在雅与俗的关系上,不可互相鄙薄,甚至对立,只能相互欣赏,直至相辅相成。
记者:“绍兴师爷”是历史上一个独特的幕僚知识分子群体。如何超越权谋、机变的刻板印象,更深入地理解这一群体在王朝治理体系中的精神处境、职业伦理与知识实践?
陈宝良:在认识历史人物时,必须跳出机械化的刻板印象,还历史人物或群体一个完整而又多样化的形象。一方面,绍兴师爷是绍兴科举文化繁盛、读书人人数众多且科举竞争压力增大的产物,是读书人不得已而为之的“下场头”,只是维持生计的一种职业而已。另一方面,绍兴师爷与山人、清客又有很大的区别。山人、清客是“帮闲”,而绍兴师爷是“帮忙”。
在明清王朝体系中,由于过分看重科举,科举出身的官员大多缺乏治理地方的经验,由此导致“权在胥吏”的局面,官员不得不倚重绍兴师爷,以便起到“佐官检吏”的作用。绍兴师爷并非如文学、艺术作品中呈现出来的那种刻板印象,即擅长舞文作弊的刀笔之人,而是同样讲究职业伦理的一个社会群体。只要看一下著名绍兴师爷汪辉祖所著《佐治药言》与《双节堂庸训》,就不难发现这样一个事实,即绍兴师爷同样信奉“衙门中好修行”的信条。这就是他们的职业伦理。
记者:未来,您是否有计划以绍兴为具体案例,进行更聚焦的“微观史”或“区域史”研究,将宏大叙事与故乡的毛细血管更紧密地结合?
陈宝良:我个人的研究兴趣与研究领域是明清史,尤其专注于明清社会史研究。当我研究整体明清社会史的时候,通常会更多地关注绍兴地区社会史。这不仅仅因为绍兴是我的生身血脉之地,更因为通过阅读更多史料,我发现明清时期的绍兴,作为江南的一部分,在整个明清社会史中占据相当重要的位置。换句话说,借助于解剖绍兴区域社会史,可以为明清整体社会史的理解提供一个很好的“样板”。
这就需要将宏观的视野与微观的视角加以结合。我很幸运,承蒙绍兴文理学院越文化研究院的信任,让我参与《越文化通史》的撰写,负责元明两朝这一卷。以后我会把更多的时间与精力转入故乡文化的研究中,也算是为弘扬家乡文化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绍兴越文化
是理解中国近世发展的钥匙
记者:在您的明清史研究中,绍兴(及浙东地区)在整个中国的经济、文化与社会版图中,扮演着怎样一种独特角色?
陈宝良:研究绍兴(或浙东地区),必须将其置于两大视野下加以观察:一个是将绍兴置于整个中国经济、文化与社会的视野下加以考察。这是一种整体史的视野。另一个是将绍兴置于江南经济、文化与社会的视野下加以考察。这是一种区域史的视野。
众所周知,从汉末、六朝开始,历经隋唐,中国的经济、文化重心开始南移,尤其是江南。至南宋,最终完成这种转移。在这一转移过程中,绍兴地区显然扮演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如六朝时期王、谢家族的崛起,就是典型的例证。
说到江南文化,吴、越无疑是典范。苏州作为吴文化的典范,是一把理解江南乃至中国近世发展的关键钥匙。绍兴作为越文化的典范,同样是一把理解江南乃至中国近世发展的关键钥匙。当然,我一直认为,苏州、绍兴同为江南文化的典范,具有文化上的内在趋同性,但吴、越文化同样存在着内在的细微差异。正是这种差异性,影响了苏州、绍兴在近世以来的不同发展态势,而这更需要后来的研究者做更为深入的探讨。
记者:近年来绍兴的变化有目共睹。从您“在外游子”兼历史观察者的双重视角看,家乡最让您感到欣喜或惊喜的变化是什么?又有什么是您认为始终未变、需要坚守的“绍兴魂”?
陈宝良:故乡绍兴的变化,尤其是经济的增长,城市化建设以及教育、文化事业的兴旺发展,确实是有目共睹。当然,不管故乡的面貌如何变化,故乡人民的好客之情,勤俭、质朴的生活风尚始终未变。这就是“绍兴魂”,也就是“胆剑精神”,既敢为天下先,又能勤劳吃苦、脚踏实地地去做,而不仅仅停留在口号上。
记者:您认为孕育绍兴“名士文化”的社会结构、经济基础与精神气质是什么?这股“浩然之气”在当代社会应如何创造性转化?
陈宝良:在明清两代,绍兴府在科举人才数量上一直处于全国前列。明代公安派文人袁宏道曾说绍兴名士如“过江之鲫”,并非夸大之语。这当然与绍兴的地理环境存在很大关系。在明清时期,绍兴人多地狭,绍兴人好学成风,民间尤为重视教育,这就造成了绍兴人才辈出,进而形成一种以雅致作为精神追求的“名士文化”。这种名士文化,同样造就了绍兴的精神气质,就是一切都需要凭借自己的努力而获得。
借用历史人物及其相关的话语系统,可将绍兴人的精神气质概括为以下两点:一是越王勾践传承下来的“卧薪尝胆”精神,这是一种忍、韧精神,甚至显得有点刚倔;二是鲁迅所说的“孺子牛”精神,勤奋劳作,不问收获。这两种精神堪称绍兴的文化精神,也是绍兴人的气质。若是对此加以创造性转化,同样可以成为适应当代经济与社会发展的精神动力。
记者:从社会经济史角度看,明清绍兴商帮的思维与行事方式有何特点?其中蕴含的“诚信”“韧劲”与“网络”精神,对今天打造“绍兴智造”品牌有何启发?
陈宝良:绍兴的工商业历史悠久,且具有自己的特点。我儿时所见的传统行业,分别有制扇业、纺织业与黄酒、酱油的酿造业。所有这些传统的手工业,虽说早已完成了现代转型,但时至今日,同样面临一种新的当代转型,即从“制造”向“智造”的转型。
如何实现这种转型,当然难以脱离经济发展的规律,但同样可以从传统文化中汲取有益的精神。绍兴人必须坚守“诚信”“韧劲”,但绍兴文化传统存在着一种互助合作的精神,诸如民间有“兜会”这样的金融互助组织,以及历史时期遍布天下的绍兴会馆,构成了一种沟通同乡与他乡的“网络”。如果能很好地借鉴这种网络,将其打造成符合当代经济、文化、社会的网络,对于促进绍兴发展大有裨益。
让顶级文化IP驱动创新
学者与故乡的双向滋润
记者:像阳明心学、鲁迅精神等顶级IP,应如何超越单纯的旅游符号,真正融入市民生活与城市品格,成为驱动创新的“软实力”?
陈宝良:历史最为重要的构成要素,有人、事、景、物四个。绍兴历史文化“底牌”与“王牌”的打造,显然也离不开这四大要素。绍兴已经成功地打造了阳明心学、鲁迅精神这两张文化名片,但显然还有拓展空间。我个人认为,在打造绍兴文化底牌的过程中,应该充分利用好绍兴的水资源、水文化,尤其是浙东运河的开发与利用。已有的浙东文化公园与博物馆,是一个成功的例子,但同样需要加以拓展,使运河水文化活起来。如何使水文化活起来,可以开发浙东运河旅游线路,尤其是将航船(绍兴人称为埠船)适当恢复利用,将原本的交通工具,打造成沿运河旅游的旅行工具,并将沿途的村镇、景观串联在一起,进而形成一条与“唐诗之路”并驾齐驱的“浙东运河文化景观之路”。譬如,可以将航船之行与柯桥、东浦、皋埠、安昌等古镇联结在一起。这种打造,并非单纯的旅游符号,更要融入城市品格塑造与市民生活之中,进而形成一种文化“软实力”。
记者:在长三角一体化的今天,绍兴如何避免“千城一面”,在发展中塑造具有“东方美学辨识度”的现代城市气质?
陈宝良:绍兴是历史文化名城,是江南水乡典范。粉墙黛瓦、小桥流水,是绍兴这座水乡古城的文化标识。我认为,绍兴的城市建设,尤其需要保护由江河、湖泊构成的水系。只有水干净了、水活了,才能焕发出古城新的活力。当然,现代城市气质的形塑,固然需要经济快速发展作为支撑,但更应发展城市文化的软实力,使文化融入城市发展之中,成为市民的精神血脉。
记者:城市竞争归根到底是人才竞争。绍兴应营造怎样一种生态,才能吸引八方英才?
陈宝良:个人认为,绍兴在人才方面仍有不少可为之处:一是充分利用好在外绍兴籍人士的知识、技能与人脉,主动与他们取得联系,让他们感受到故乡人的热忱。在可能的情况下,可以将他们引回来,参与家乡的经济与文化建设。二是充分利用好在绍兴的他乡人士,给他们更多的关心,尤其是给他们一个心情舒畅的良好文化氛围,使他们有宾至如归之感,进而激发更大的干劲。
记者:您最希望看到故乡在文化传承与发展方面,做出哪些新的、具有前瞻性的探索?您个人愿意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陈宝良:我认为至少应从以下两个方面脚踏实地去做。第一步,是文化传承,可以发掘、整理具有绍兴特色的诸多文化、文献,汇编成大典式的“绍兴丛书”,借此展现绍兴文化的底色。第二步,是文化的创新。自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新的文化建设已经卓有成效,需要适时地加以总结,汇编成大型的书籍,借此展现绍兴文化日新月异的多样化色彩。
作为一个身处他乡的绍兴籍学者,我愿意积极参与到绍兴文化的建设之中,并为绍兴文化的发扬光大,贡献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当下,我正在参与《越文化通史》的编纂工作,以后会将更多精力转到绍兴区域经济、社会、文化的研究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