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傅平航 文/摄
年底了，听障理发师沈国权特别忙碌。
昨日，在快发杭州文新店，今年40多岁的沈国权正专注地俯身于理发椅前，剪刀在指尖灵活开合，细碎发丝缓缓飘落。和一般理发店很不一样的是，店内没有背景音乐，没有口头推销，没有冗余交谈，仅靠手势、写字板与电子屏完成全流程服务，在安静的氛围里呈现出一种专注而严谨的服务状态。
生活在无声世界里的沈国权，从平面设计师转行成为理发匠人，在各级残联的帮扶支持下，先后在杭州、绍兴两地开办3家理发门店，以无声的手艺立足，走出了一条属于听障人士的自立自强之路。春节前夕，记者特地赶到杭州采访他。
记者到访沈国权的“无声发艺”杭州文新店时，一位白发老人刚好走进门店。他没有看墙面的发型图，也没有拿写字板，只是笑着朝沈国权比了个简单的手势——右手食指轻按头顶，再向下比画了两厘米。这是一位老顾客。沈国权立刻心领神会，笑着点头回应，示意老人坐下。他拿起梳子梳理老人的白发，指尖轻轻拂过发丝，眼神专注而温和，修剪过程中，老人又抬手比了一下鬓角的长度，沈国权随即调整剪刀角度，精准把控修剪幅度，全程没有一句交流，却默契十足。
“这个店虽然位置不好，但生意不差，每天都有固定的回头客，大家认可我们的手艺，也喜欢这里安静的氛围。”剪完头发，沈国权递过镜子，老人对着镜子满意地点头，伸出大拇指朝他比画，沈国权也笑着点头示意，随后拿起毛刷，仔细扫去老人肩头和衣领上的碎发，动作轻柔而细致。
在美发行业中，不办卡、不推销、不套路，成为“无声发艺”核心竞争力。记者随机采访了多位顾客。他们表示，选择无声发艺的核心原因是环境安静、无推销、价格透明。顾客张先生说，最初是看到新闻慕名前来体验，没想到确实有惊喜。听障理发师专注度高，剪发细致，沟通依靠写字与手势，虽节奏平缓但需求能被准确理解，性价比突出。顾客徐先生表示，自己理发时不喜交谈，也反感办卡推销，在这里可以安静地完成理发，沟通虽无声却顺畅，剪发效果也是自己想要的。
沈国权目前在杭绍两地运营着3家理发店。“无声发艺”绍兴店于2024年12月25日正式开业，坐落于越城区城南东光路，依托助残创业扶持政策，享受了3年免租优惠。这家门店不处于核心商圈，客流相对有限，但沈国权仍将店内环境打理得规范有序。墙面整齐张贴各类发型参考图，电子显示屏清晰公示服务项目与价格：快剪10元、洗剪吹20元，所有项目明码标价，全程无口头推销。顾客到店后，可通过指认图片、写字板书写、简单手势沟通需求，理发师据此提供服务，流程清晰、沟通直接，减少了因语言交流障碍产生的误差。
去年3月，《今日越城》第一次报道沈国权的“无声发艺”。独特的店铺和经营模式引发了不小的热度。沈国权介绍，目前，绍兴店客流逐步趋于稳定，常规周一至周五日均接待顾客约20人次，双休日客流上升，日均约35人次，春节前消费旺季，日均客流可达50人次。
相比之下，杭州的两家门店承受着更直接的经营压力。文新店为临街商铺，靠近地铁站，虽然地段更好，但运营成本也高，年租金达4.5万元。因为交通便利，周边美发门店密集，叠加美团、抖音等线上平台低价竞争冲击，门店生意不算好。马塍店面积大于文新店年租金也要3.7万元。
几度跨越：从设计台到理发椅
沈国权的人生和职业发展轨迹，经历过两次转型和跳跃。他幼时因用药不当导致听力障碍，从此生活在无声世界里，但始终保持踏实、好学、坚韧的行事态度。2004年，他从浙江特殊教育学院毕业后走入职场，完成第一次跨越。此后沈国权长期在广告公司、服装企业从事平面设计工作。依靠视觉审美与动手能力立足职场，他顺风顺水，一干便是10余年。平面设计工作培养了他对细节、结构、造型的敏感度，为其后转型理发行业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2017年7月，为谋求更好发展，沈国权决定转行学习理发。他走出这一步，也是有一定底气的。他虽然丧失了听觉，但双手灵活，专注力强，适合依靠手艺谋生。而理发行业需求巨大、路径明确，也为日后自主创业创造了可能。为此，他进入花都快剪培训班学习近两个月，依靠观察、模仿、反复练习掌握基础技艺，结业后被推荐至快发总部，分配至线下快发门店担任理发师。
从设计岗位转向服务行业，从静态创作转为动态手艺，加之听障带来的交流限制，沈国权的转型之路并不轻松。他要比常人付出更多时间练习手法，在假头模上反复打磨剪、推、修等基础动作，利用视觉观察弥补听觉缺失。凭借踏实肯干与稳定手艺，入职不到两年，他在2019年5月晋升为快发连锁店店长，成为“快发中国”首位听障店长，负责管理杭州古墩印象城内的快发门店。
机会总是垂青乐于付出的人和有准备的人。一位顾客意外地推动沈国权走上了创业之路。这位长者是从省残联退休的，也是他在快发门店工作时的老顾客。老人非常认可沈国权的手艺与人品，主动为他牵线，推荐他到省残联相关渠道创业。2021年6月8日，在省残联的支持下，沈国权圆了自主创业梦，他开办的“无声发艺”杭州马塍店正式开业，“无声发艺”品牌开始运作。2025年，因沃尔玛超市清场，原杭州快发古墩店搬到文新地铁站附近现址，由沈国权打理，自负盈亏。
在杭州试水成功后，沈国权萌生回乡创业的想法。身为绍兴人，他希望回到家乡、靠近家人，同时也希望为本地听障人士提供就业与技能学习平台。2024年，经推荐与申请，他在绍兴市残联的扶持下启动家乡门店筹备工作，于当年12月25日开设“无声发艺”绍兴店。面向残疾人、听障人士提供理发岗位与技能培训，希望帮助更多听障人士掌握一技之长，实现自食其力。
同心相伴：不像老板的老板
在省、市残联的扶持和自身的努力下，沈国权的事业慢慢走上正轨。此后，他除了服务顾客，在团队管理与员工安置方面投入巨大的精力。经过初期的快速扩张，今年他的团队稍有调整，雇员规模从9人缩减至6人，其中3名员工因种种原因选择离开。面对这样的调整，沈国权虽有不舍，但也保持着务实的态度：“杭州门店的生意一般，只能先精减人员、压缩成本，这样做也是为了稳固发展的基础。”他通过写字板，平静地对记者说。
如今的6名团队成员，分布在杭绍两地的门店中，人员分工明确：1人在绍兴店，负责门店的日常运营与剪发服务；5人在杭州，其中文新店2人、马塍店3人。“除了我本人坚守，文新店的两名员工都已经回家过年了。马塍店的3人，有两人干到除夕再放假，剩下1人提前回去了。”沈国权向记者介绍着今年春节员工的放假安排，言语间透着体谅。
值得一提的是，这6名团队成员中，有5人都是听障人士。与沈国权一样，这些听障员工，都在无声的世界里，靠着自己的双手，努力生活、实现价值。
“团队成员都是刷到我的报道后找上门来，想来跟着我学手艺、找份稳定的工作。”沈国权告诉记者，今年以来，虽然团队减员，但剩下的成员都很踏实，也很珍惜这份工作机会，这让他倍感欣慰。
作为听障创业者，沈国权深知听障人士就业的不易，也明白他们在生活中的难处。今年以来，即便面临着经营压力，他坚持为员工提供住宿保障，解决员工生活上的后顾之忧。沈国权在杭州沈塘桥附近为员工安排了四人间宿舍。除了他本人，还住了3名全职店员。这3名店员，他之前并不认识，都是通过网络平台报名加入的。“他们之前也互不认识，都是来我这里工作后才住到一起的。宿舍的水电费、物业费，由3名员工AA制承担，我负责支付每月3000元的房租。”沈国权补充说。这样安排，是尽量想着为他们节约生活成本。
沈国权的团队内部，没有层级化的管理氛围。他也不以“老板”自居，而是以伙伴、师傅的身份与员工相处。为了适应听障交流的特点，沈国权今年以来进一步完善了适合团队的教学与管理方式。他采用一对一实操教学，利用空闲时间手把手指导员工手法、修剪逻辑、造型标准；员工也会通过短视频平台自学新款发型，直至动作熟练规范。在沈国权看来，听障理发师具备独特的职业优势：外界声音干扰少，工作时专注力更强，心思更沉静，对手艺与细节的把控更稳定，这也成为无声发艺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站稳脚跟的重要保障。
取舍之间：朴素初心务实又坚定
“头发如同生长的心事与岁月痕迹，修剪的过程，也是与自我对话的过程。”这是沈国权经常向员工传递的理念，也是他创业与人生的写照。
2025年，对沈国权来说，是舍得与坚守的一年。他舍弃了团队的规模，只为让门店能继续生存。他舍弃了个人的休息时间，常年往返于绍兴与杭州之间。“两边跑，哪边需要我，我就去哪边。”沈国权简单的一句话，道出了他的忙碌与坚守。即便面临经营压力，他也始终坚持“不办卡、不推销、价格实惠”的经营底线，也拒绝参与恶意低价内卷。“我们靠手艺吃饭，凭真诚待人，不能因为生意不好，就套路顾客，那样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也对不起信任我们的人。”
沈国权的每一天，过得忙碌而充实。清晨，他会准时来到门店，整理工具、打扫卫生，做好营业前的准备。营业期间，他要么专注地为顾客理发，用心服务每一位顾客，要么指导员工练习手艺，纠正员工的手法细节。营业结束后，他会总结一天的工作，安排第二天的事宜，有时还要处理员工的生活琐事，常常忙碌到深夜。即便如此，他从不抱怨生活，也从未想过放弃。“虽然我听不见，但我并不比别人差，我能用双手剪出好看的发型，能靠自己的手艺挣钱养家，能带领伙伴们一起创业。能做到这些，我已经很欣慰。”沈国权表示。
谈到开设门店的初衷，沈国权表示，不只是为了个人谋生，他还带着朴素愿望，也就是助残共富。这份初心，从未改变。“我是绍兴人，想念老家，也想离家人近一点，开这家绍兴店，不仅是为了自己的事业，更希望能为家乡的听障人士提供岗位，让他们掌握一技之长，能够挣钱养家。甚至以后有能力了，也能自己创业。”沈国权告诉记者，今年以来，虽然团队减员了，但他帮扶听障人士的初心没有变。只要有听障人士愿意来学习理发手艺，他依旧会欣然接纳，毫无保留地传授自己的经验与技巧。
为了应对不断变化的市场，今年，杭州马塍店入驻了线上平台，慢慢积累起用户好评。面对个别差评，沈国权从不辩解，也不抱怨，只是默默召集员工，一起分析问题所在，打磨手艺，优化服务细节，“差评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改正。只要我们用心做好每一次服务，把手艺练得更好，就一定能得到更多人的认可。”
回顾一年以来的经历，沈国权坦言，虽然面临着市场竞争、团队减员、租金压力等诸多困难，但也有不少收获：绍兴店逐步步入正轨，收获了一批忠实顾客；团队成员更加团结，彼此扶持、共同成长；自己也在一次次应对困难的过程中，变得更加沉稳、更加坚定。
谈及接下来的规划，沈国权的想法依旧务实而坚定。他希望能够把3家门店稳定地经营好，同时也继续打磨团队手艺，提升服务质量，让“无声发艺”的口碑越来越好。此外，他也希望帮助更多的听障人士掌握理发手艺，实现就业创业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