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海燕
于中国人而言,嗑着瓜子过大年的习俗,像刻在骨子里似的,好像唯有桌上摆起瓜子,那股热热闹闹的年味儿才算真正落地。
儿时的年,总与母亲种的向日葵相连。田垄间、庭院里,一到秋日,便挺立起一排排高高的向日葵,粗壮的花秆托着圆圆的花盘,盘里密密麻麻挤满了饱满的籽。收割、晾晒、脱粒,一番忙碌后,便能收获满满一口袋葵花籽。母亲总会挑出一部分卖掉贴补家用,余下的便悉心收好,专等过年时炒制成香喷喷的零食。
“要炒瓜子咯”,一句话便唤醒了满院的年味儿。柴草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橘色的火焰温柔地舔着锅底,母亲握着锅铲不停翻动,满锅的瓜子便在热力中欢舞跳跃,浓郁的香气顺着锅盖的缝隙溢出,漫过厨房,飘满小院,勾得人频频探头。待到瓜子快熟时,洒上一勺盐水,再猛火翻炒片刻,待盐分入味、水汽收干,便起锅摊在竹筛里晾凉。不等完全降温,我便不顾母亲的嗔怪,大把大把抓进衣兜,把上衣襟、下裤兜塞得鼓鼓囊囊,昂首挺胸地走在村街上显摆,边走边嗑,边嗑边吐皮,遇上小伙伴,便慷慨地抓出一把分享,那份得意与欢喜,藏都藏不住。
嗑瓜子的乐趣,全在一个“嗑”字里。捏一颗饱满的瓜子送进嘴里,上下门牙轻轻一咬,“咔”的一声脆响,外壳便裂开一道缝,舌尖顺势一舔,将小巧的瓜子仁卷进嘴里,送至磨牙处细细咀嚼,醇厚的香味便在舌尖蔓延开来,越嚼越香。有时兴起,便一颗接一颗地嗑,把瓜子仁攒满一嘴,再大口嚼碎咽下,或是剥满满一碗仁儿,猛地倒进嘴里狂嚼,那份满足与过瘾,是寻常零食比不得的。这无师自通的小本事,这老少咸宜的小吃食,陪着我们度过了无数闲暇时光,让平淡的日子多了几分滋味与情趣,而在过年时节,这份乐趣更添了几分热闹。
沿袭祖辈传下的老规矩,我家过年的茶几上永远少不了几盘瓜子。葵花子、白瓜子、南瓜子、西瓜子一应俱全,原味、五香、焗盐、枣味错落摆放,再搭配上糖果、大枣、花生、核桃、板栗,满满当当摆一桌,既透着过年的富足与和美,也藏着主人家的热情与周到。在这诸多吃食之中,瓜子始终是最抢眼的主角,无论老人还是孩童,都对它偏爱有加。
丰子恺曾说:瓜子“吃不厌”。闲暇时间,来一把瓜子,“咔”的一声轻响,如春笋破土,瓜子露出雪白的仁儿,一刹那间,葵花的清甜、炒货的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在口腔里翻涌成浪,满是中国人过年的闲适与烟火。
嗑着瓜子,迎着大年,真是一件称心如意的乐事。一年到头,攒了太多的话要说。过年时,家人围坐,亲友相聚,嗑着瓜子,品着香茗,你聊旧年的收获,我谈来年的畅想;你诉生活的烦恼,我分享心头的喜事;你聊天南海北的趣事,我讲古今中外的传奇。即便一时语塞,也只需一句“来,吃把瓜子”,便能化解尴尬,重新打开话匣子。
岁岁年年,瓜子的香味未改,过年的情愫未变。那一声清脆的嗑壳声,那一缕醇厚的幽香,承载着童年的回忆,镌刻着年的印记,也藏着中国人对团圆的期盼、对美好生活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