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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年关那一声“嘭”

日期: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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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迪荡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孙娴芳

  腊月,古城的冬意凝实了许多,年味也越来越足。风是湿冷湿冷的,直往人衣领里钻。走在各大景区街头或商业宝地,却常见一景,一些孩子手里拎着喜庆的吉祥物,还捧着一大桶金黄油亮的零食,边走边拈了吃,空气里便漾开一股子甜腻的奶油香气。那便是时下流行的玉米爆米花,用微波炉或电影院那种爆米花机器烘制,“噼啪”间便膨胀出一大捧,是便捷的欢愉。

  看着那蓬松金黄的一粒粒,不知怎的,舌尖泛起的,却是另一种更质朴、更扎实的香味。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孩提时光。那时候的爆米花,绍兴话叫“胖米胖”,意为让米变胖。

  小时候的“胖米胖”,断不是这等“锃光瓦亮”的现代模样。临近年关,就像西方的孩子期盼圣诞老人,古城的孩子们也在期盼“米胖”老人。在桥头或墙根下,稍稍留意,你总能看到一位走街串巷的灰衣老人,吆喝着:“来,米胖!六谷胖!都来胖哉!”一只黝黑滚圆的转炉,一炉小小的炭火,一根铁管,一把铁钎,一个脸盆,一个麻袋,“米胖”老人坐在矮矮的小板凳上烤着转炉,这便是冬日里最温暖的街景。我们这些孩子早早从家里舀了大米或六谷,排着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神秘黝黑的长“葫芦”在火上“咕噜咕噜”地转,仿佛那里面转的不是粮食,而是全宇宙最香甜的零食包与最热乎的暖手宝。只见“米胖”老人不紧不慢,气定神闲,任由北风呼啸,他只守着那一炉红火,如一个威风凛凛的“独立炮兵团团长”,直到我们等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他才瞥一眼压力表,站起身,向周围人群高声一句“耳朵捂牢,响哉噢……”我们便慌忙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闭起眼又忍不住从眼缝里偷看。只见他将那黑“葫芦”套进一个长长的、脏兮兮的麻袋口,脚下轻轻一踩,手上麻利一扳,“嘭……”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震得整个绍兴城都似乎颤了一颤。随着那声惊天巨响,一大团白茫茫、暖烘烘的蒸汽猛地炸开,瞬间裹住了“米胖”老人和他那神奇的机器。紧接着,便是那无法形容的、最原始纯粹的谷物焦香,混合着一点点糖精的甜,热浪般扑面而来。待烟雾稍散,用铁钎勾出来一脸盆白花花、胖乎乎的“奇迹”。我们一拥而上,顾不得烫手,抓一把塞进嘴里,那“米胖”在齿间“簌簌”地化开,是一种蓬松的、空灵的脆甜,带着烟火气,一下子就把冬日的寒气驱散了。

  后来读到一篇文章,才晓得这“嘭”的一声里,竟藏着上万年的驯化史与精妙的基因密码。特别是“胖”六谷,也就是玉米,那能爆开的,非得是籽粒外壳异常坚硬的“爆裂玉米”不可,它内部的水分在高温下化为蒸汽,压力撑破那坚硬的壳,才成就了这一瞬的绽放。据说它的花粉还很“挑食”,基因也“叛逆”,像是老天爷特意为这声巨响和这朵白花设下的重重机关。科学家的“基因地图”解了密,为这古老的魔术增添了一层理性的浪漫。只是,我童年记忆里那雪白的一捧,多半是普通大米所爆,少了那份基因的“硬核”,却多了份江南米食特有的温润。

  然而,若论心头肉,我最爱的还得数“年糕胖”。这似乎是更地道的绍兴土产。年关将近,母亲便将年糕特意切成薄片晾得干透再拿去“胖”。一样的黑葫芦,一样的“嘭”一声巨响,但爆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景。“年糕胖”不像“米胖”那样飞扬蓬松,它是一片片、微微卷曲、厚实实、胖墩墩的形态,颜色是温暖的米黄间或雪白,上面常带着焦灼的斑点,那是炉火迸射留下的勋章。

  它的滋味,是微微咸的。抓一把“年糕胖”在手,手感是沉甸甸的实在。咬下去,“咔哧”一声,是结结实实的酥脆,咸味当头,随后才是年糕特有的、被高温激发出的米脂焦香,在口腔里层层叠叠地散开,越嚼越香。那咸香,是扎实的,是能扛饿的,带着土地和米粮的质朴,与腊月里腌制的鱼、肉、酱鸭的气息浑然一体,构成了绍兴冬日最深沉、最踏实的风味底蕴。“年糕胖”不像“米胖”那般入口即化,它需要你用心去咀嚼,在“咔哧、咔哧”的声响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年的脚步,就在这一片接一片的咀嚼中,越来越近了。

  如今,那震耳欲聋的“嘭”声,已在古城里寥落凋零。那混合着煤烟与米焦香的热气,也在时光的巷尾难寻踪迹。偶然远远听到“嘭”的一声,特意寻觅而去,却是可遇不可求。而满街飘着的,是标准化生产的、香甜浓郁的玉米爆米花气息。它自有它的好处,干净、方便、口味纷繁。科学的力量,让爆裂玉米的基因被精准描绘,甚至能培育出更高爆花率、更高蛋白的新奇品种。未来的爆米花,或许真能幻化出我们想象不到的形态与滋味。

  只是,当我穿过湿冷古朴的青石小巷,看见小贩沿街叫卖的一桶桶金黄爆米花时,耳畔响起的,依旧是那声惊心动魄的“嘭”,鼻腔深处萦绕的,依旧是那股子带着咸味的、厚实的焦香。那声巨响,爆开的不仅是一炉“米胖”“年糕胖”,更是一整个无忧无虑、充满期盼的童年;而那捧咸香,所承载的,远不止是果腹的零嘴,它是一个地域关于美好旧时光的永久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