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张梦霞 文 记者 张梦霞 见习记者 王骏 摄
“‘航母’起程喽！请坐稳了。”东湖景区的乌篷船码头前，何国伟顺利接上了一波新乘客。他操纵船桨，轻巧在湖面画了半圆的轨迹，向着湖中央驶去。
临近春节，景区的年味越来越足，来自外省的游客肉眼可见增多了。面对今年的春节攻坚战，这位85后新船工准备充足，信心满满。作为2024年入职的首批新船工，何国伟从“小白”逐步成长为独当一面的“船老大”。“15”的船舷号，成为他最大的招牌。站在旧年与新年的交界点，他对这份职业产生了更深刻的感悟。
以桨为笔，新船工已很老道
过了腊月二十，整个景区的新春装饰、新年活动也陆续准备起来了。桥头、栏杆边、广场前，满眼是红红火火的马年元素主题打卡点，喜庆的氛围洋溢。作为景区的重要成员，乌篷船队更提前进入了备战状态，更早一步进入迎新年的节奏中。
湖面望去，一艘艘乌篷船整洁如新，桐油擦拭得篷面乌黑亮堂。有些停靠在码头或岸边的，船舷上系着结实的麻绳，结打得又紧又俏，船工们认真检查船身细节，确保结构“牢靠”。
“我们正在给乌篷船更换马年新皮肤。”何国伟指着岸边的一处空地，一个个换上新装的乌篷扇正静置晾晒。上面绘制了载着元宝的白马，灵动活泼，喜气洋洋，等涂料晒干，这些“马儿”就会被安装在船头。游客乘船也能沾沾福气，新年“马到成功”。
“春节期间，景区水上戏台将上演精彩戏曲。乘船观戏，体验更难忘。”他说。
船工这行，越是年节越忙，做的准备也要充足。何国伟在船舱里置备了一个保温壶，套上黑色的冲锋衣，当作新年“战袍”。“防风防水，轻便保温，一整个假期穿它足够了。”他笑着说，今年春节较以往更晚，气温有转暖之势，船工不必担心雨雪、低温天气。另一方面，乘船的安全规则也要严守。何国伟告诉记者，船队节前接受了专门的培训，自己牢记各环节安全事项，尤其在码头接驳、窄道穿行等节点，不能出一丝差错。
“这位年轻的船工师傅专业又细心。刚登船时，就叮嘱我们坐稳扶好。一路上带我们领略东湖的奇秀风景，还总是笑着回应我们每一个疑问。春节仍在岗位上坚守，这些可爱的船工师傅，才是景区最亮丽的风景线！”来自湖南的胡先生一家人，对何国伟的服务连连称赞。
中流击水，走入“山水盆景”
年轻人变身“船老大”，近两年成为一个颇具讨论度的话题。有人说，这反映了年轻一代多元化的择业观，也有人认为，这是就业新形势下的必然趋势。对何国伟来说，这条职业之路根本不是预想中的“退路”，而是一次逆流而上的主动选择。
在成为船工以前，何国伟是一名金融从业者，每日被忙碌的业务缠身、为数字烦恼，但他始终有一颗向往自然、热爱自由的心。2024年年初，他看到了东湖景区发布的一则“10万年薪诚聘年轻船长”的消息，人在船中坐、舟行碧波上的诗意画面瞬间在他脑海中浮现，让他心向往之。抱着期待而又忐忑的心情，何国伟投递了简历，并惊喜得到回应，幸运通过面试、培训、考证等一系列环节，成功上岗。他走出办公室，走向了“山水盆景”中，从观景人变成了画中人。工作内容从与人周旋，变成了与水打交道。职业的转变，为他带来了全新的体验。
景色虽美，船工也的确是一桩实打实的体力活，逼退了不少信心满满的求职者。何国伟回忆，培训的首日就有一些年轻人因肢体酸痛、体力不支而选择离开。这份工作虽然是在美丽的山水间，但毕竟是露天的工作，得直面寒冬酷暑，忍受风吹日晒雨淋。最初“生活在别处”的新鲜感，总容易在重复劳动中消耗殆尽。入职以来，他也看着身边的一些同事陆续离职。不过，何国伟始终乐在其中。
“成为船工后，我在山水之间找到了内心的平静。”对他来说，这种平静感不仅来自固定的上班时间与行船路线，更在于逃离城市喧嚣、与古典美学相伴的生活意境。可以每天在欸乃桨声中，穿越石桥、石洞，感受流水的生命力，从自然中汲取精神能量。
当然，对何国伟来说，这份职业归属感更深层的原因，来源于水的记忆与个人情感。何国伟的外公经营渔场，他从小跟着外公在水面活动，水性颇好，钓鱼、捕鱼、游泳，样样都会。童年经历让他对水产生了浓厚的感情。年纪渐长后，工作的忙碌、生活的琐碎让他慢慢远离了记忆中的那片水域。如今，他行船于水面，仿佛一下回到了童年时期单纯、无忧的慢时光。“绍兴的水，是心底最浓的乡愁。”他说。
手中的茧，就是成长的印记
当镜头里闪耀的镁光灯成为过去，剩下的更多就是平淡和坚守。谈起过去一年的成长，总结船上工作的收获，何国伟提及最多的就是划船技术。“划得又快又稳，才能成为一名人人称道的‘船老大’。”入职以来，他将精力投入到技艺的提升中，手中的茧磨得粗粝，身材健硕不少，划船技艺越来越娴熟。如今，他也成长为船队的一位主力队员。
其实，何国伟7岁就开始尝试划船。但那时只是照着大人的样子，用双臂毫无章法地摇橹。直到船工上岗培训时，他才真正系统地接触划船要领。“乌篷船狭小，需要极强的核心力量保持平衡，还需要手脚并用划桨，难度比想象中更大。”他告诉记者，肢体的协调与力量的把控，一直是关键的练习内容。
技艺的提升没有捷径，唯有重复地练习。凭借过人的毅力，何国伟逐渐在不断积累的肌肉记忆中理解了老船工口中的“撬牢”和“扳牢”技巧。“撬牢意思是划，手桨用撬的动作，就是让船头往左打。扳牢则是手桨由外往内扳，将船头往右打。掌握这两个技巧，才能有效把控行船方向。”他一边演示一边介绍，划桨不是机械摆动，而是用腰腹发劲，感受水流阻力，像呼吸一样自然。练习半年左右，他已经能让船平稳滑行，并在狭窄石洞轻盈转弯。此时，船身、船桨仿佛从单纯的工具转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乌篷船在他的掌握下变得“活”了。
去年，越城区举办了第二届绍兴乌篷船马拉松邀请赛。刚入行不久，就遇到如此规模盛大的赛事，何国伟不想错过难得的机会。他自告奋勇，凭借良好的表现成功通过内部选拔，成为代表景区参赛的两位新船工之一。
“比赛过程紧张而难忘，算是见世面了。”他笑着回忆那次“风驰电掣”的激烈角逐，比赛前半程自己还凭着一股冲劲遥遥领先，但是用力分配不均，中途开始手脚酸痛、耐力不足，速度逐渐慢了下来，被身后的选手陆续赶超，最终落到中游的位置。
“一口气没有屏住，还是欠缺些火候。”赛后，他做了复盘与总结，“名次靠前的老船工，速度快、驶得稳，手脚的协调度、划桨的节奏、肌肉的爆发力以及长途冲刺的毅力，都高人一筹。但这些功夫靠的是厚积薄发，还是需要长年累月的实践积累。”经此一役，何国伟看清了差距。比起失败带来的气馁，他反而更加笃定、从容，目标更清晰，他形容自己是“知耻而后勇”。
文旅赋能，一叶扁舟是大舞台
文旅岗位从业者，别人放假的时候，反而迎来最忙碌的光景。今年的春节假期，何国伟仍将在乌篷船上度过。但他却满怀期待，自己将以船工的身份偶遇天南地北的游客。“船工的活动空间虽然只限于一方天地，却能每天遇到不同的人，创造全新的对话。这种自由、流动的职业特性是充满魅力的。”他说。
何国伟想起了去年与演员祁照通的一次偶遇。当时，这位客人在船上唱起了戏曲，悠扬而动人，专业的演唱水平马上引发了何国伟的好奇心。经询问，才知道对方是知名演员。“后来才反应过来，没留张合影，可惜了！”他笑着说，随着景区文旅热度不断攀升，越来越多网红明星前来做客，时不时给他带来惊喜：“比起传统的走亲访友，在船上过春节可有意思多了！”
何国伟虽然性格有点腼腆，但在与不同人对话的过程中，他渐渐放下了顾虑，打开话匣子，在不自觉间成为了历史文化的传播者。除了东湖景区的历史故事与最新动态，他还提前做功课，当起了绍兴文化导览员。
“我这两天在公众号、小红书等平台上做了些文旅攻略。‘古城过大年’的几个会场与活动内容已经熟记下来了，还有VR、低空等一些新的文旅体验项目如何参与，也都一一摸清楚了。游客问起来，我会根据他们的行程安排适当推荐。”他笑着说，常有游客说吃不惯臭豆腐，他就会给对方推荐醉虾、醉蟹、酱鸭等一些美食特产。有想品尝黄酒的游客，他也会根据自己的经验进行品牌和种类的推荐。每当把这些有趣的内容融入讲解，游客的眼神总会从好奇变为专注，并留下感谢的话语。
因为他们，景区有了更大可能
对这份职业，何国伟有自己的认识：新时期的船工不仅是单纯的体力劳动者，还是文化内容的生产者与传播者。“年轻一代船工的优势，不仅在于普通话标准、会聊天，还在于拥有更多新技能，能拓展更多‘船工+’可能性。”何国伟透露，近期景区正在加紧排练画舫船表演的春节活动，节目重现了西游记女儿国的剧情，而孙悟空、沙僧的两位重要角色，正是由景区的新船工担任。动作与神情的表演细腻生动，丝毫不输专业演员。
“真正的职业道路，不止于坚守传统，还在于不断创新。新一代船工的机遇，在于重塑自我，成为传统文化的现代翻译者，在文化传承方面化被动为主动。”对于船工的职业发展，何国伟已经在文旅时代浪潮中找到了新方位。
“新船工本身是景区的一块闪亮招牌。他们不仅为船队注入新鲜血液，更让景区变得更年轻、更活跃，吸引不少游客慕名而来。”东湖景区乌篷船管理部负责人王再时非常认可这批新船工的工作。他的感受是，年轻船工具备无可替代的优势。他们不仅具备流利标准的普通话，与游客沟通顺畅，还具有很强的服务意识，会主动钻研绍兴风土人情，甚至会为游客规划岸上行程、推荐特色美食，更擅长引导游客拍摄景区美景。游客好评如潮，景区服务口碑显著提升。这个春节，新船工参与画舫船表演节目，不仅突破自身角色定位，也让景区文旅发展模式看到了新可能。“新船工有创意，更懂潮流，敢想敢做。他们以自己的方式承担起文化传承与创新的角色，让水乡文化传播更具活力。”王再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