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士雄
春节是中华民族最盛大、最隆重的节日,俗语曰“过年”,包含了极其丰富的内容,且看陆游《丙寅元日》诗:缥缈初闻寺阁钟,霏微零雨兆年丰。家家椒酒欢声里,户户桃符霁色中。春枕方浓从卖困,社醅虽美倦治聋。从今万事俱抛掷,且作人间百岁翁。
过年给82岁高龄的老诗人以新的憧憬。春回大地,万象更新,陆游兴高采烈地要做“人间百岁翁”了。
过年为什么总给人以欢欣和鼓舞?《穀梁传》说:“五谷皆熟为有年”“五谷大熟为大有年”,原来“年”亦即“稔”,作物丰稔之意。《说文解字》解释“年,谷熟也。从禾,千声”。从前“年”写作“秊”。因为作物一年一熟,所以引申成为时间的概念。尽管今年不怎么样,还是希望来年有个好收成,一年又一年,人们总是这样期待着。这已经超出了农民的范畴,而属于士、农、工、商共同的企盼了。
如上述,年,深深地烙上了中国农耕文化的印记。《史记正义》说:“黄帝命大挠造甲子,容成造历。”因为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循环不已,所以需要制定历法,以便确定哪一天为岁首。经历代调整修改,这才有了春分、夏至、秋分、冬至以及二十四节气的划分,也就是今天所谓的农历,岁首称为“元日”“元旦”。辛亥革命推翻了清王朝,民国政府推行阳历,规定次年(1912)的1月1日为“元旦”,从此有了农历元旦和公历元旦的区别。
有中国报纸“副刊大王”之称的现代著名作家孙伏园写过一篇《第一个阳历元旦》的文章:
民国元年的新年,我在绍兴初级师范学校。
阴历十一月十三日的午饭时分,我们的学校得到了消息,说“革命政府今日成立于南京,改用阳历,今日就是阳历的元旦”。
午饭以后,校长周豫材先生召集全校学生谈话,对于阴阳历的区别,及革命政府所以采取阳历的用意略有说明,末后宣布本日下午放假以表庆祝;教务长范爱农先生还补足一句道:“诸位出去,可以逛逛大善寺、开元寺。”
孙伏园说的这两个地方,照例阴历元旦热闹,这样改了以后,是否变为阳历元旦热闹了呢?结果是转了转就失望地回来了。
民国初有章乃谷创作《民国新年越中竹枝词》:“孙氏中山返外洋,选为总统任当阳。改元正朔用阳历,子月过年猛不防。”又“一番政策有前提,改朔尤为大问题。两月纪元无历日,民间无怪乱鸡啼。”据说,印刷业早已印制了“宣统四年”的历本,清廷被推翻,改元民国,印成的历本全部报废,新的历本一时又赶不出来,这才有了“两月纪元无历日”的怪事。革故鼎新,是无可奈何的事,但也反映了一些传统风俗不可移易的属性。如今,人们已经习惯称阳历1月1日为“元旦”,而农历正月初一大多在阳历二月,多在立春节气前后,所以称为“春节”恰是名正言顺。
元旦专属于阳历,而称农历正月初一为春节了。人们口头上还称“正月初一”,以区别于阳历的元旦。绍兴所谓“五日岁假”,以农历岁首起休假五日。但旧时情形,过了正月初五,人们还兴致高涨,忙着走亲戚、赶庙会,赶春节婚嫁的人家别有一番忙碌。正月十五又有灯节,闹元宵、观花灯,也是一年一度的盛会。热闹了大半个月,这才意兴阑珊,投入新一轮的生产。
春节习俗,有许多名目,繁而琐碎,祭祀、礼仪两项最为人看重,其次是穿戴宴乐尽可能地讲究。此外,还有祝福许愿、辟邪祛恶、装饰庭户等活动。
开门炮仗
“炮仗”乃绍兴俗称,即“爆竹”。正月初一,晨曦未起,惊雷般的炮仗纷纷炸响,此起彼伏,热闹非凡。这是迎新年的头件事,俗谓“放开门炮仗”。
说到炮仗的来历,据南朝梁代宗懔《荆楚岁时记》一书记载:正月一日,是三元之日也,《春秋》谓之端日,鸡鸣而起,先于庭前爆竹,以辟山魈恶鬼。
六朝时,传说山魈是一种怪物,像人,但只有一尺多长,一条腿,特机敏,好捉弄人,碰着它,人就会犯寒热病不治身亡。有一年,一位农民在山上砍竹子,感觉饥饿,就举火烧烤食物,火光熊熊,“噼啪”作响,山魈正要下山,先看见火光,又听到响声,赶忙往深山里躲,再也不敢出来。以后,人们便模仿那位农民在庭院里烧竹枝,以求驱赶邪恶。这里“爆竹”是动词,不应当作名词看。绍兴人所谓“炮仗”是名词,故须在前面加“放”字才成为动作。
上古先民以火捕猎、取暖、煮食、照明,火是神圣的,火当然也可以避邪恶。后来,随着火药的发明,爆竹的方式慢慢改变。到宋代,人们改用纸制小筒装火药,一点就响。《嘉泰会稽志》记载:“除夕爆竹相闻,亦或以硫黄作爆药,声尤震厉,谓之‘爆仗’。”
今作“炮仗”,大概是因其声音响亮之故吧。经历代不断改进,出现了大大小小,单个和成串的,单响、双响以至连响的各种炮仗。当代人制作烟花,掺入了各种化学物质,色彩绚烂,绽开在夜空中如艳丽花朵。它营造欢庆的气氛,给人以美的享受。
祀神祭祖
祭祀天地祖先已在旧历年内举行,但新正之日,旧俗还须重复行之,只是不如除夕夜“做羹饭”隆重,简单多了。清《康熙会稽县志》《嘉庆山阴县志》载:“正旦,男女夙兴,家主设酒果,礼奠接神,黎明焚香拜天,次拜先人遗像,然后男女序拜其尊长。男子诣亲属贺岁,以酒食相款接,凡五日乃毕。(族姓有宗祠者,正旦必群诣行礼)”虽然文字不多,内涵却极丰富。
“男女夙兴”即要起得早,这和除夕夜“赶鸡睡”恰恰相反,因为有一套老小皆须参与的礼仪,等着一家人去完成,其中做母亲的,要唤醒睡眼惺忪的孩子起床,一一替他(她)们穿上新衣裳、新鞋帽,俗谓“正月初一的穿(着)”。大人未必一定新,但却不能令孩子们委屈。
“设酒果”,即摆设供品。稍考究人家摆苹果,寓意“四季平安”;又干果柿饼、桂圆等,寓意“事事如意”;摆一尾活鱼(最好是鲤鱼),寓意“年年有余”或者“鲤鱼跳龙门”,祈求读书人早得功名。此外,有的人家还摆一盆“剩饭”,说是上年余下来的。有的供以“小汤团”,这种小汤团除夕夜已准备好,糯米粉和面,几经揉压,搓成长条,然后摘取小粒,合在手心中滚圆。孩子们最爱干这活,抢着搓,比谁搓得圆,引为乐事。
“礼奠接神”,是指在放过开门炮仗以后拜天和地。此时要点红烛,男性长者出门外躬腰行礼。旧时历书载方位神,日皆不同,须视当年历书所载方向行礼,礼毕燃银锭一串。
拜天仪式以后又是一家人的礼节了,先是拜祖宗遗像。穷家小户无此讲究,即于堂前面北行礼。接下来小辈拜长辈,辈分长者受拜,儿孙小辈依序行礼,恭祝长辈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至于“诣亲属贺岁”乃是新正初一以后的事了。绍兴风俗,旧时,正月初一整日不出门做客,只许小儿出门游戏。按年前长辈关照,孩子们穿戴一新出门,逢人开口叫“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得到的回报必定是塞满衣袋的瓜子、花生、果品和糖糕。
正月初一的另一件大事是开祠堂门。祠堂又称“宗祠”“家庙”,是供奉本族共同祖先的神圣殿堂,平常关闭,一年中清明节合族祭祖最为隆重,正月初一依例开门,接纳族人前往拜祖。古制三代以上祖先神主得入宗祠,所以正月初一开祠堂门其实是年内祭祖的继续。与清明节不同之处是正月初一仅烧香燃烛,不举宴饮,不分胙肉,唯祠产丰裕者分馒头等,无论大小,人各两个。
做客嬉庙
做人客,赶庵庙,是春节期间两大活动项目。做客属于礼仪,嬉庵庙兼有酬神和休闲的双重性质。合二为一者纯属偶然。绍兴人好客,节日里赶上本村搭台唱戏,亲戚宾朋齐至,忙且乐矣。
春节做客出于几种情形,一种是新出嫁的女儿回娘家,长大了的外孙看望外公外婆,血肉至亲,情深意切。新女婿拜见岳父岳母,送的礼须加倍厚重,且须依长幼人口,各备档次不同的干果包、糖包、糕点包等。讲究的挑礼盒一担,除包头还有生、熟各类食物,如火腿、蹄髈等。另有一种是老客人来点蜡烛,多是已故祖父母辈的老女婿或已故父母辈的叔伯兄弟(或由他们的子女做代表)。
嬉庙,即逛庙,城乡皆然。五日岁假,商店歇市,排门紧闭,此时唯有各寺院庵庙山门大开,迎接纷至沓来的男男女女。城区如大善寺、开元寺,偏门太守庙,东双桥华严寺等;乡镇如平水和樊江的岳庙,孙端的樊浦寺,斗门的宝积寺、张神殿,下方桥的石佛寺,马鞍的青狮庵、玄坛殿,柯桥的大寺等处,游客最盛。大抵也可分作两类,一类是专程前往许愿或还愿的,求神护佑。另一类人纯粹游玩,无目的地随处漫游,图热闹罢了。绍兴素有数罗汉风俗,入罗汉堂时,依男左女右的不成文法,各自从两个方向挨个数数,脚步止于与本人年龄相合之数,据此罗汉身形面貌,试图预测年庚顺逆,这只是一种美好的期盼罢了。
元宵观灯
正月系农历新年的首月,即元月,元月十五之夜人们见到新年里的头一轮圆月,心中有一种团圆、美满的憧憬,于是看月、观灯、吃元宵,把它作为最向往、最具人情味的重大节日。
关于元宵节的来历说法很多,有的说与道教文化有关,道教称正月十五为上元,七月十五为中元,十月十五为下元,合称“三元”。有的说与佛教文化有关,因为《涅槃经》说,正月十五“步步燃灯三十里”。有的说元宵起源于上古先民对火的崇拜,这就更原始了。此外,还有一个美丽的传说,称汉武帝时,有个名字叫元宵的宫女思念双亲却无法归家,太中大夫东方朔帮她想了个办法,正月十五夜让满城点灯,宫里的人都出去看,这样元宵得以与父母见面。打这以后,年年放灯成为定例。
据文字记载,绍兴元宵放灯在宋代已经形成风俗。如陆游《上元夜作》诗写道:“今年上元灯满城,十里东风度丝竹。”(《剑南诗稿》卷三十五)《上元雨》诗又写道:“今年上元灯满城,曲巷深坊闹歌舞。天公不借一日晴,风吹灯死雨如倾。”(《剑南诗稿》卷三十六)再如明代张岱所写《绍兴灯景》和《龙山放灯》,描写元宵放灯最为具体、生动。前面一篇说:“绍兴灯景,为海内所夸者无他,竹贱、灯贱、烛贱;贱故家家可为之,贱故家家以不能灯为耻。故自庄逵以至穷檐曲巷,无不灯、无不棚者。”灯多到何等程度?张岱说大街小巷都搭灯棚,“从巷口回视巷内,复迭堆垛,鲜妍飘洒,亦足动人”,“市廛如横街、轩亭、会稽县西桥,闾里相约,故盛其灯,更于其地斗狮子灯,鼓吹弹唱,施放烟火”。此时,“城中妇女多相率步行,往闹处看灯;否则,大家小户杂坐门前,吃瓜子、糖豆,看往来士女,午夜方散。乡村夫妇多在白日进城,乔乔画画,东穿西走,曰‘钻灯棚’,曰‘走灯桥’,天晴无日无之”。后面一篇写明万历二十九年(1601)元宵节龙山灯会盛况:“沿山袭谷,枝头树梢无不灯者,自城隍庙门至蓬莱岗上下,亦无不灯者。山下望如星河倒注,浴浴熊熊,又如隋炀帝夜游,倾数斛萤火于山谷间,团结方开,倚草附木,迷迷不去者。”这是写灯之多。下面写到人之众,“男女看灯者,一入庙门,头不得顾,踵不得旋,只可随势潮上潮下,不知去落何所,有听之而已”。张岱说,这一年他父叔辈龙山放灯,大约是最盛大的一次,次年朱相国(朱赓)于塔山放灯,再次年蕺山放灯,连年不断,长传不衰。
清晚期,越缦老人李慈铭有《越中灯词》之作,他在咸丰十年(1860)客居北京,念及家乡“第一春宵好风月,山川金碧试灯天”,写了越中各处灯会,如太守庙前、潞家庄(今属镜湖新区)、陶堰、东关、三山柳姑庙前,“风景承平最可思”。如果不是太平岁月,人们哪有心思放灯?元宵放灯正是和谐社会的风俗映象。
除此之外,元宵吃汤圆,也是传承了数千年的传统风俗。宋人周必大写过一首《元宵煮浮圆子》诗:今夕是何夕,团圆事事同。汤官巡旧味,灶婢诧新功。星灿乌云里,珠浮浊水中。岁时编杂咏,附此说家风。
元宵,宋代又称“乳糖圆子”,今称汤圆,用糯米粉和成,裹以枣泥、豆沙、果脯馅子。也有做成裹馅以后,置干粉中滚大。吃法多以水煮,也可蒸、炸、煎,是一种节令食品。天上月圆,碗里汤圆,家人团圆,寓意吉祥,十分得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