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见习记者 沈佳 记者 俞姝萱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2001年出生的倩倩辞去教培工作摆摊卖麻糍，2000年出生的小高退伍后转行做盐焗鹌鹑蛋生意，他们正是绍兴古城里一群敢闯敢拼年轻人的缩影。
在这座拥有2500多年历史古城的角角落落，还活跃着各式各样的年轻身影。他们不拘泥于传统职业路径，或穿梭在智能仓储的货架间，或聚焦于古城巷陌的镜头里，或深耕在虚实交织的直播场域，或投身于沉浸式演艺的水榭舞台，或闯荡在短剧创作的光影片场，共同书写着属于这个时代的崭新就业图景。一场关于青春与职业的全新叙事，正在古城24小时的轮回中悄然铺展。
早上7点：
争分夺秒分拣与配送
晨光微曦，镜湖龙湖天街的盒马鲜生仓库已响起密集的脚步声，成为唤醒古城的一道旋律。2004年出生的金利吉换好蓝色工装，接过“物流枪”，指尖轻轻一点，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串订单信息——“云南高山大蓝莓250g一盒；黄金芝士蛋糕700g一盒。”在计件工资制下，效率直接关乎收入。弯腰、取货、扫码、放入周转箱，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金利吉的最高纪录是单日分拣2480件商品，那一天他走了近4万步，收入560元。
“早班从早上7点到晚上7点，晚班从早上10点到晚上10点。”金利吉一边分拣商品，一边谈论着自己的工作。仓库里货架林立，从生鲜蔬果到日用百货，数万件商品按区域整齐排列，而他早已把每个区域的位置刻进了脑海。“10件商品一分半到两分钟就能搞定，干久了闭着眼都能找到。”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嘴角却带着笑意。
这份看似简单的分拣工作，却藏着不少挑战。下午4点到6点的下单高峰，订单像雪片般涌来，“物流枪”的提示音此起彼伏，整个仓库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有些商品藏在货架的‘犄角旮旯’里，得爬上爬下找。”金利吉一手提着货品袋，一手拿着“物流枪”查看订单信息，快步穿梭在货架间，他右手手背上一道浅浅的疤痕还清晰可见，“上个月不小心被货架边角划到了，磕碰擦伤是常有的事。”
长时间弯腰、快步走，一天下来，金利吉的腿、腰都僵硬得厉害。“跑多了就能更熟悉货品位置，再注意点就能少受伤。”金利吉说，仓库里的分拣员大多是20多岁的年轻人，流动性很大，大多数人干一两个月就走了，而他之所以能坚持近一年，靠的正是这份苦中有乐的韧劲。
与金利吉的分拣节奏同频的，是配送员阿哲的出发号角。7点30分，阿哲把配送车停在仓库门口，开始装载分拣好的货品。“我负责周边3公里的配送，早高峰主要是上班族的订单，得赶在他们出门前送到。”这个23岁的小伙子麻利地将货品固定在车后座，手机导航自动规划出最优路线。他的配送箱里，既有蔬菜肉类，也有早餐牛奶，每一袋包裹都贴着“准时达”的标签。
“最考验人的是雨雪天，路滑还容易堵车，一旦超时就会影响评分。”阿哲戴上头盔，发动车子驶入早高峰的车流。遇到没有电梯的老小区，他就得提着沉重的货品爬楼梯，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碰到顾客临时更改地址，他会耐心沟通，重新规划路线。“这份工作虽然辛苦，但凭自己的力气赚钱，心里踏实。”阿哲说，他打算攒够钱后，去学一门技术，在越城扎根。
上午9点半，金利吉完成了早高峰的分拣任务，坐在仓库角落短暂休息；而阿哲也在送完一单的间隙，在路边买了份早餐补充能量。他们的工作看似平凡，却像城市的“毛细血管”，让生活物资顺畅流转。
上午10点：
快门声中定格美好瞬间
上午10点，晨光漫过书圣故里的白墙黛瓦，墨池旁，渐渐围满了身着襦裙、头戴发簪的姑娘们。“小姐姐，背可以再挺直一些，看镜头！真漂亮！”戴俞佳半蹲在青石板上，一边轻声指导顾客调整姿态，一边轻按相机快门，将少女的温婉倩影与墨池的粼粼波光、古墙的苍劲斑驳定格在镜头之中。拍罢几组镜头，她又迅速掏出口袋里的手机，调整角度继续拍摄。“相机拍出来更有质感，手机拍出来更显灵动，只要顾客有需求，我都尽量满足，不想让大家带着遗憾离开。”戴俞佳笑着说。
这位2005年出生的小姑娘，现在还在读大二，但已经是小红书上小有名气的绍兴旅拍博主。从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起，她便开启了“半工半读”的模式，利用假期穿梭在古城的街巷间，用镜头定格游客与绍兴的美好瞬间。戴俞佳告诉记者，正是绍兴古城的旺盛人气，让她萌生了陪拍的念头——“我家住在绍兴，每次路过书圣故里、仓桥直街，都能看到很多游客身着汉服、旗袍拍照打卡，感觉陪拍是一个风口，就趁着高考完的假期，干起了这行。”
在许多人眼中，大学生旅拍不过是闲暇之余的消遣，可戴俞佳却以极致的认真，将这份兼职镌刻为成长路上的勋章。“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凌晨2点才修完前一天的照片，4点就爬起来收拾设备，5点多到客户的酒店等候，整整拍了一个上午。”她说，夏日里40多摄氏度的高温天，她顶着烈日在室外奔波拍摄是常态，有一次差点中暑，但她始终坚持着。“每当看到顾客收到照片时惊喜的样子，听到他们说‘拍出了我想要的感觉’，那种满足感，是任何事情都替代不了的。”
为了拍出更出彩的作品，戴俞佳从没有停下学习的脚步。在大学的空闲时间里，她总会在网上刷摄影教程，研究构图技巧，琢磨如何将古城的景致与人物的气质更好地结合，慢慢形成了自己的拍摄风格。“最多的时候，一天要拍6到7组客户，虽然很忙，但每一天都很充实。”她告诉记者，得益于古城文商旅融合的良好氛围，她的顾客源源不断，大学期间的生活费，都是她通过这份陪拍工作一分一厘赚取的。
热爱美术的戴俞佳当初填报大学志愿时，曾因顾虑美术相关专业未来就业难度大而最终选择了其他专业，但一年半的陪拍经历让她转变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陪拍其实很适合我的职业方向，作为新时代的斜杠青年，面对就业压力，我觉得与其迷茫焦虑，不如发挥自己所长。”戴俞佳表示，目前她想尝试结合互联网经济，进一步发展自己的陪拍事业。“陪拍的灵活度很高，毕业初期我打算把它当成副业试水，慢慢积累客源和优质作品，等口碑做起来了，再考虑要不要转成主业，不急于求成，走好每一步。”
下午3点：
直播间里学以致用
下午3点，黄酒小镇一间临水工作室的直播间内，货架上有序摆放着各类猫粮、狗粮，覆盖了宠物从幼年到老年各个阶段的需求。“再检查一下麦克风，确保介绍产品时声音足够清晰。”叶鹏辉一边调整灯光角度，一边和女友核对直播流程。
去年11月，叶鹏辉从抖音运营岗位辞职，与女友共同创业，专注于宠物主粮带货。这个选择并非一时冲动：一方面，他们自己就是“铲屎官”，在网上分享宠物日常的账号已积累了一批黏性粉丝；另一方面，他们看好绍兴扎实的宠物产业基础——本地聚集了科盛、喵梵思等知名宠物食品企业，让他们能够便捷地对接供应链，保证产品质量。
“开弓没有回头箭，直播一旦启动就需要持续投入。”叶鹏辉不想只做一个卖货的渠道，更希望成为宠物主人值得信赖的伙伴。“我们还计划做一些关于科学喂养知识的内容，比如幼猫该如何分阶段饮食、如何减轻狗狗的泪痕……”谈及未来，叶鹏辉言语间满是干劲。
与此同时，在浙江工业职业技术学院内的一个直播间里，22岁的何婧正对着镜头介绍一款毛巾。“这款是新疆长绒棉材质，柔软亲肤，吸水也快。”她的声音清脆有力，眼睛紧盯弹幕，时不时回应观众的提问。“会不会褪色？”她立刻拿起一块湿布，在毛巾一角反复擦拭后举到镜头前。“看，干湿摩擦都不掉色，品质大家可以放心。”
作为跨境电子商务专业的应届毕业生，何婧从高三毕业起就接触直播行业，如今已是一名拥有3年工作经验的主播。毛巾、羽绒服、酒店预订、教育咨询……她播过的品类超过10种，堪称“全能主播”。“最累的时候，一天要播6个小时，从下午3点到晚上9点，中间只有很短的休息时间。”何婧坦言，在没有场控和副播协助的情况下，她必须全程关注弹幕、回复留言，一场直播下来，声音常常沙哑。
“我是个话痨，喜欢和人交流，直播这行还挺适合我的。”何婧笑着说。如今她的时薪已从最初的50元提高到200元。尽管目前直播行业竞争激烈，她仍然选择坚持下去。“绍兴跨境电商氛围很浓，跨境直播的岗位也很多，和我的专业很对口。”对她而言，直播不仅是一份与自己性格相契合的工作，更是一条能将所学与实践紧密结合的道路——她相信，在这个领域中，自己可以走得更远。
晚上8点：
戏台光影中实现愿望
暮色四合，黄酒小镇枕水江南的亭台楼阁渐次亮起暖黄色的灯光，倒映在静谧的水面上。1999年出生的屈鹏宇是一个景区演员，他提着衣箱走进化妆间，箱子里是他今晚的“战袍”：一套绣有精致云纹的绯红色明制婚服。
“新郎官到！”他一边换上厚重的戏服，一边和饰演新娘的同事笑着打招呼。这个来自河南的小伙子，是这场水上沉浸式婚礼秀的男主角。为了演好“古人”，他没少下功夫。“每个细节都得讲究，这样游客才会相信眼前就是一场穿越时空的婚礼。”对着镜子仔细固定冠帽时，他仍在心里默默复盘着稍后的每一处走位与台词。
晚上7点20分，屈鹏宇和团队来到浮桥点位，仔细检查平台是否有垃圾、结冰。“前几天下雪，平台很滑，得提前排除隐患，不然游客或演员摔倒就不好了。”他蹲下身，用纸巾擦掉平台上的水渍。
很快，第一班载满游客的游船缓缓驶来，他立刻进入状态，拱手作揖，声音洪亮：“诸位贵客，今日乃我与娘子大婚之日，承蒙捧场！”他身姿挺拔，眼神真诚，将古代新郎的喜悦与庄重演绎得恰到好处。游船驶过水面，游客们纷纷举起手机拍摄，欢呼声、祝福声此起彼伏。
演出结束时，夜色已深。屈鹏宇回到化妆间卸妆，脸上的妆容被汗水晕开，却难掩疲惫中的笑意。他心里藏着一个愿望，想尝试勾践、大禹这样更有厚度的角色，“绍兴名人的故事太给力了，我想通过自己的表演，让游客感受到这些名人的信念，让传统文化真正‘活’起来。”
同一时间，上虞e游小镇的短剧棚里灯火通明，2003年出生的张骞正扛着相机拍摄一场情感戏。“演员表情再自然一点，镜头往这边挪一点，捕捉眼神戏。”他大声指挥着，额头上布满了汗珠。这个数字媒体专业的大学生，毕业后没有选择传统传媒公司的稳定工作，而是成为一名自由职业者，专注于短剧的拍摄和后期制作。
“演员情绪再给一点，想象你刚刚发现最爱的人背叛了你。”导演对着监视器喊。张骞扛着稳定器，缓缓推进到女演员面前。镜头里，女演员眼眶渐红，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滑落。他稳稳地捕捉住这个特写，将演员孤独的身影纳入整个空荡房间的构图。
“Cut！这条过！”导演话音落下，张骞才放下沉重的设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入行一年多，他参与了6部短剧的制作，从最初的摄影助理到现在独立执镜，收益也随之增长——从刚入行时一天500元的薪资，到现在的800元，他的技术在一次次实践中不断精进。
“最累的一次连续工作了28个小时，除了吃饭就是干活。”张骞说，短剧行业的从业人员大多是年轻人，每天的工作时间都很长。“学了这么久，不想轻易放弃，也不想辜负自己对影视的热爱。”张骞说，身边很多同学毕业后都转行了，只有他还在坚持。
“今年的业务量比去年少了很多，我也在考虑拓展业务，往短视频方向发展。”张骞坦言，虽然目前有些迷茫，但他对未来依然充满期待。听说坡塘村要建短剧基地，他格外兴奋：“这对我来说是个好机会，希望能有更多本地的拍摄项目，不用再跑到外地奔波。”
零点，古城渐渐安静下来，黄酒小镇的灯光依旧温柔，短剧棚里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屈鹏宇和张骞，一个在文旅舞台上传承文化，一个在影视片场追逐梦想，他们用专业和坚守，为这座城市的夜晚增添了别样的光彩。
评论
青春的种子很坚韧
■ 俞姝萱
当传统就业赛道趋于拥挤，绍兴古城里的年轻人，正以灵活就业的姿态，勾勒出新时代的职业图景。他们挣脱传统择业观的束缚，在新业态的土壤里扎根生长，用独有的韧劲，书写着属于这代人的奋斗篇章。
年轻人的韧劲，藏在脚踏实地的坚守里。21岁的金利吉在仓储货架间穿梭，单日分拣超2000件商品，靠苦中作乐的坚持干满一年；23岁的配送员阿哲顶风冒雨爬楼送货，只为攒钱学技术扎根越城。他们的工作平凡却不可或缺，用汗水织就城市物资流转的“毛细血管”。这份韧劲，显现在敢闯敢试的探索中。大二学生戴俞佳瞄准文旅风口做旅拍，高温天奔波拍摄，靠作品赚取生活费；叶鹏辉辞去稳定工作，依托本地宠物产业直播创业，立志成为宠物主人的“靠谱伙伴”。他们在每一个平凡的岗位默默扎根，磨炼自己，闯出自己的天地。
古城，则为年轻人的逐梦之路铺就了沃土。这里的文商旅融合氛围，让旅拍、沉浸式演艺有了生长的土壤；扎实的宠物产业、浓厚的跨境电商环境，为直播创业者提供了供应链与岗位支撑。当年轻人用创意为古城注入青春活力，古城也以产业优势与包容心态，托举起他们的梦想。
从清晨到深夜，古城的每个角落都有奋斗者的身影。职业没有高低，热爱与坚持就是底气。这场青年与古城的双向奔赴，不仅点亮了年轻人的就业之路，更让千年古城在新时代焕发出别样光彩。
张骞（后）在拍摄短剧。
叶鹏辉在黄酒小镇直播售卖狗粮。
夜幕降临，屈鹏宇（右二）在水上游线进行角色扮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