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绍兴音,千年兰花香
刘 斌
近日重读叶圣陶先生七绝《题陈从周兰画》,如一段旧忆悄然翻涌:“播挥简笔成佳构,叶瘦花腴崖角斜。忽忆往时坊巷里,绍兴音唤卖兰花。”它不仅是一幅画的题跋、一段旧忆的轻叹,更如一枚时间的印章,将文人风骨、艺术精神与市井烟火,一同印刻在江南文化的底色之上。
这首诗写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是叶圣陶观好友陈从周的兰画后即兴所作。陈从周为浙江绍兴人,中国著名古建筑园林学家,亦工诗画,尤擅写意兰花。其笔下之兰,不事雕琢,以简驭繁,重气韵而轻形迹,正合文人“清而不孤,逸而不野”的审美理想。叶圣陶首句“播挥简笔成佳构”,便精准点出其艺术精髓,那看似疏落的几笔兰叶,实则是千锤百炼后的从容落墨,是“无法之法”的至境。次句“叶瘦花腴崖角斜”,则进一步将视觉引向画中,兰叶瘦劲如铁线,挺拔有骨;花瓣丰润含露,生机暗涌。“崖角斜”三字尤为精妙,既写兰之生长姿态,生于幽崖石隙,临风微倾,又暗喻士人立世之态,孤清而自有风骨。此乃典型的“托物言志”,兰即人,人亦如兰。
然而诗至此处,笔锋忽转,由静默的丹青,蓦然坠入喧嚣的市井。“忽忆往时坊巷里”,那“忽”字如电光石火,照见记忆深处最柔软的一角,不再是书斋清供,也不是纸上幽姿,而是江南春晨的青石巷口,那一声拖着长音、带着绍兴口音的吆喝“卖兰花哉——”。这一声,穿街走巷,唤醒沉睡的市井;这一声,连通山野与人家,串联起千年兰史中最朴素的一环——兰农。
叶圣陶所忆的,不只是声音,更是声音背后的群体与文明。大概自明代中期起,绍兴漓渚棠棣一带的农民,便开始农忙时躬耕于田亩,农闲时以植兰、采兰、贩兰为业。他们春采山兰,秋植庭院,农闲时挑担远行,足迹遍及沪杭苏锡。他们懂兰性,知其喜润畏涝、爱通风忌闷热;他们惜兰根,采挖时必带原土、裹以苔藓,护其元气;他们敬兰命,施肥用隔年腐熟蚕沙,浇水以竹筒轻洒,唯恐惊扰一株草木的呼吸。这些看似朴拙的“门道”,实则是千百年来人与自然达成的精密契约,是一种深植于土地的生态智慧。
绍兴漓渚兰农对兰花的熟稔与珍视,早已刻入骨血;对他们而言,兰花从来不只是风雅的象征,更是生活的依托。一苗“大元宝”、一盆“盖圆荷”,品相上乘者,价值千金,足以支撑一家数月生计。他们肩挑扁担,走南闯北,把“空谷幽兰”送入寻常巷陌,也把绍兴的乡音与兰香一起播撒进江南的城市脉络。他们或许不识字,却能“观新芽紫晕识春兰,看叶姿环垂知花品”;他们言语简单,也可与兰无声交流,暮色四合时,搬椅至庭前,与兰共饮一盏茶、同品一壶酒。那一刻,兰不是观赏的对象,而是生活的伴侣,是家族记忆的化身,是千年文心在民间的延续。
叶圣陶“忽忆”之“忆”,忆的正是这群被历史忽略的“无名者”。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咏兰之作汗牛充栋,多为士大夫自况高洁、抒写孤怀之具。兰是“王者香”,是“不以无人而不芳”的君子,却少有人将其与贩夫走卒、挑担叫卖相连。而叶圣陶偏偏在一幅文人画上,写下一声市井吆喝,这本身就是深刻的“降格”与“升维”,他将兰从书斋请回人间,让它重新站在泥地上,站在兰农粗糙的手掌中,站在绍兴口音的尾音里。这一声“绍兴音唤卖兰花”,是对风雅的解构,更是对风雅的还原:真正的雅,不在高堂,而在烟火;不在诗卷,而在吆喝。
这声吆喝里,有越王勾践“兰渚山植兰”的历史回响,有旧时兰农“一根扁担闯天下”的坚韧身影,有二十世纪绍兴漓渚人将兰花推向全国的商业智慧,更有叶圣陶这一代知识分子对劳动者的深切共情。他听见的,不只是叫卖,而是生活的重量、土地的温度、文化的根脉。他写下“绍兴音”,既是对挚友陈从周乡愁的回应,更是对一种即将消逝的生活方式的挽留与致敬。
如今,巷陌间的叫卖声虽已沉寂,城市更新、花市规范、物流便捷,使得“挑担卖兰”成为一段渐行渐远的历史影像。但当我们再次品读叶圣陶的这首诗,那声“绍兴音”却仿佛从未远去。它在文字中重生,在记忆中回响,更在当代的文化传承中获得新的表达。它也提醒着我们,最美的艺术永远带着生活的温度,最深的文化总在最朴素的言语与生活中悄然生长。
兰香袅袅,千年不绝。那一声乡音,仿佛依然在巷口徘徊,静候着每一个愿意倾听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