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窑遗址
宣 子
在诸暨枫桥骆家桥,检视一片宋代瓷片,仿佛就敞开了一片特殊的话语世界:山在,水在,瓷在,我在。
史载,骆家桥古窑遗址,各种古瓷片分布于近万平方米的范围。我顺着一条泥径走入一片竹林,目光所及处,到处都有瓷片散落,仔细观察,皆以青瓷器为主,主要类型包括罐、碗、壶、瓶等日用器皿。我伸手捡起一片,细细打量,竟触到某种悸动——那是一种民窑手工作业作坊发出闷闷的声响。在骆家桥,仿佛到处都有声音似低吟,无声而胜有声。
在堆积成山丘的骆家桥青瓷残片遗迹中,我搜寻着宋韵文化的踪迹。
出竹林,瞅见几间黛瓦白墙的越式老屋在绿色的树丛间若隐若现,我径直向前,以求得到关于古窑的最接地气的信息,恰遇上在菜园子劳作的一位大爷。当他明白我的来意后,便用粗黑的手一指土坡说:“那里一个叫作瓶甏山的小山坡前,就有窑址。那都是古人生产酒瓶的,你上那儿找,老一辈说那儿有十八只窑,碎片挺多。”
顺着老人指点的方向,我爬上土坡,徘徊寻觅,终在坡地东侧发现了大量文化堆积层,厚度估摸2至3.5米。窑炉早已塌了,瓷片蜂窝状般从上到下堆叠着,有些裸露着身子,有些埋在泥土里。这些古瓷堆里,有破碎不成碗形大小的瓷片、有裂开的匣钵、有压在一起烧坏的盘子、有施釉不规范的韩瓶以及各种变了形的陶坯。它们东倒西歪地挤压在一起,恰似寒光里被冻坏了的孩子,在这被时代遗忘的角落不知所措。
多年了,大片的草木,噙着一片落日生长于窑址四围,仿佛在等待着永生。这些瓷片在风里居住了多年,在时间里窸窣,它们是越州青瓷瓷艺这棵大树上经年凋落的花瓣。只是有了残损,更显出一种超越年轮的唯美。
仿佛命运的安排,在一簇杂草丛中,裸露着一只较完整的罐,即通常俗称的“韩瓶”。它卡在窑砖缝隙里,中间开了细裂,但生生地逃过了历代的劫难。此罐历经千年,罐身的釉色竟依然在阳光里流淌着,青中泛褐,褐里透灰,仿佛要把千年前那场未尽的窑变在此时向我诉说。
古物是对现实的隐喻,让我们的思想日益丰盈和宽阔。骆家桥窑的古瓷片自带传统文化基因密码,能读出多种情怀,也能看到那时诸暨乃至绍兴青瓷烧制史。
明代万历进士、诸暨人钱时在《明镜里赋》有对陶瓷业的描述:“宋元为陶者居,得玉缸窑中”。婺人吕祖谦在枫桥远眺,见“稻穗垂黄,际山数十里,平铺如拭”,赞为“丰年之象,道中所未见也”。南宋枫桥人口众多,粮食丰盛,生活富裕,骆家桥自得建窑的繁华情结。它距枫桥三五里地,离帝都临安也不过百十里,枫桥江绕村而过,骆家桥附近遍布陶土,不远处的九里山有木柴,这些都是烧制陶瓷器皿的核心材料,依托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条件,成为南宋制陶烧瓷的核心区域。
瓶、罐、壶、碗、盘、杯,土与火的相遇,产生了一代又一代的器型,也有许多器型烧了一代又一代。这样绵绵不绝的生产故事里,若泥土想成为佳器,须与时代需要联姻,韩瓶无疑是其中的核心器。
韩瓶,相传是南宋名将韩世忠部队所使用的行军壶,是一种难得的宋代瓷器。除用作军用水壶外,宋金时期民间也用于储酒、盛水,沿用至元、明两代。
我猜测,骆家桥古窑址出现如此大规模的青瓷窑,特别是韩瓶生产,原因或有两种。一是据《绍兴市志》载,南宋枫桥设有酒务,存有大量韩瓶用来装酒出卖,负责诸暨大东一带酒业管理。由于当时枫桥人口鼎盛,曾于一段时间设为义安县治,酒业繁华,韩瓶需求量大。二是南宋期间金兵连年进犯,战事不断,当时古窑群烧制大量“韩瓶”,均作为战备品直接提供给韩世忠、岳飞等抗金之用。
这是一个科学的故事,也是一个民窑学的史事。见过生死,渡了大劫,千年以后,骆家桥窑址立在这里,就成了特殊的言说者,让我们能够想起那些窑的构建者和陶瓷的制作者,并能够与他们进行理性的辨认、深思与对话。
当我们回望骆家桥青瓷窑址,它周围的故人、故物、故事渐渐变得新鲜。我仿佛能看到一头牛拉着一个硕大的碾砣,在窑工的驱使下,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转动。
时光缓慢而智慧,诸暨窑事并不停止,慢慢发展,慢慢赓续,并嬗变为“越酒行天下,酒坛出诸暨”的行业佳话。
离别时,取瓷片一叶,在骆家桥的青瓷旧史中温一壶老酒。夕阳片片羽落,无声地在窑址上摇摆,那是否是骆家桥曾经的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