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娴芳
随着影视剧《太平年》的热播,世人将目光重新聚焦在五代十国中偏据江南的吴越国。都说“乱世无太平”,恰逢中原乱世,吴越国却以“事奉中国”“纳土归宋”守护了江南人民的安乐富足、太平烟火,赢得“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之美誉,其中就有时称越州的绍兴。
越州的太平,不像盛唐长安那般,以万国来朝的煊赫气象宣告天朝的威仪;也不似北宋汴京的《清明上河图》,用市井的万丈红尘描绘出世俗的繁华。越州的太平,是沉潜的,是内敛的,是镌刻在青石桥铭与水墨巷陌的一场漫长守护,透着一股子坚韧而温润的底气。
这儿的太平,多半是岁月静好的。没有震天的锣鼓凯歌,也不见纪功的傲人丰碑,岁月仿佛一张被清水反复渲染的宣纸,将那些金戈铁马的铿锵,都滤成了模糊而温柔的背景。历史对越州是厚爱的,也是吝啬的,对于真正的安宁,它往往只留下几个地名、半副桥联,像一坛被封存的老酒,不张扬,只待有缘人启封,品咂那沉淀千年的醇厚。
你且看那寻常巷陌——前观巷、后观巷。这两条平行静谧的巷子,如今满是烟火人家,藤蔓垂墙。谁能想到,这地名里竟藏着一场盛大的“观看”,看的不是风华,是王师。唐末乾宁二年(895),越州之主董昌在此称帝,国号“大越罗平”,一时烽烟将起。董昌是钱镠的旧帅,钱镠念及情分,先去信劝谏,言辞恳切如对父兄。劝谏不成,方率军而来。待到乱平之日,凯旋之师从此经过,越州的文武百官与百姓,扶老携幼,在这前后两条路上安静地“观看”。没有狂热的欢呼,那份目光里,大抵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安宁”二字最深切的渴望。于是,“前观”“后观”,这名字便像两枚活化石,积淀成越州“太平年”最真实的肌理。它不是胜利者的标榜,而是安居者对太平光景的一次深情凝视与命名,将一份共同的记忆,化入每日行走的路径之中。
你若想去寻这太平的更多物证,不必翻检浩瀚典籍,只消往那拜王桥上一站便知。这单孔的五折边拱桥,静静跨在碧水之上,桥身斑驳,是真正的唐物。据《越中杂识》载:“唐末,钱武肃王平董昌,郡人拜谒于上。”一个“拜”字,道尽一切。那不是对权势的跪伏,而是对“保境安民”之功的真心礼敬。想那日,钱镠马蹄嘚嘚,踏过此桥,两岸是感激涕零、躬身拜谒的越州父老。因钱镠得封吴越王,此桥最终得名“拜王桥”。这与其说是一个桥名,不如说是百姓的一个期盼——对不再遭受兵燹之祸的期盼。从此,这桥便成了太平的守护神,每一块斑驳的石头,都浸透了百姓对安宁日子的祈愿。它不像长城那般雄伟,用以抵御外敌。它只是一座温柔纤细的桥,连通的,是战乱与太平的两岸,是兵荒马乱的昨日与安定有序的明朝。
若说街巷与石桥铭刻着太平的由来,那消散在风中的钱王祠,则回荡着守护的余温。昔日的钱王祠,是一座恢宏的祠庙,是钱镠之子钱元瓘于936年所建的武肃王庙,四进十三亩,巍然肃穆。那是越州人对太平的怀念,是“颂其功、感其德”的集体感恩。如今祠庙虽湮没于时间,只剩一方传说中是放生池的清水,但那份心意却未断绝。你看那台湾学者钱济鄂先生所撰、号称天下第一的长联,上溯吴越遗风,下讫钱王德政,煌煌千言,如泣如诉。那联文此刻虽悬于他处,但其间流淌的精魂,却仿佛仍盘桓在这故址之上:“全力清寰瀛”“百姓常登衽席之安”……字字句句,写的哪里只是一个人、一个王朝,写的分明是这片土地对“太平”二字近乎本能的渴望与守护。祠庙会倾颓,楹联会漫漶,但那份对秩序与安宁的向往,却如鉴湖之水,从未干涸。
暮色渐合,华灯初上。当你走出前观巷尽头古朴的青石板,沿着狮子街自东向西缓步而行,不远处拜王桥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辨。这时,太平便从史书里走了出来,化作手边一碗温热的黄酒,耳边一阵软糯的越语,眼中一片祥和摇曳的光影。此刻,或许天空会飘起淅沥的雨,敲打在这片富足千年的热土之上。你会忽然明了,那所谓的“太平年”,从来不是史官笔下某个空洞的年号。它是乱世中,一位王者“善事中国,保境安民”的清醒抉择;是凯旋时,百姓在巷口桥头那无声却深情的注目与一拜;更是在时光流转中,后人将这份记忆化为地名、桥名、祠庙,日复一日的生活本身。
越州的太平年,从来不是用来炫耀的煌煌武功,而是用来过活的寻常岁月。它是一卷需要耐心展读的水墨长卷,初看淡然,细观则笔笔有根,气象万千,足以抚平一切历史的皱褶与波澜。它让越州的水墨巷陌,即便历经沧海,烟火里仍掩藏着一丝千年安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