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广益
1月上旬的一天上午,暖阳融融,从杭州来到绍兴游玩的我,伫立在平水镇公园路口的公交站台上,等候前往宋家店村的班车,心中漾起对这段短途旅程的期待。
不多时,一辆501路公交车缓缓停靠,车门“嗤”的一声向两侧滑开。透过车窗望去,驾驶座上的女司机眉眼弯弯,浅蓝色的医用口罩遮不住那双含笑的眼眸。她右手轻搭方向盘,左手按下仪表盘旁的按钮,车厢内随即响起柔和的广播声:“欢迎乘车,请有序排队。”乘客们闻声依次上车。轮到我时,我熟练地掏出手机,点开杭州市民卡界面——卡片上那枚醒目的八一军徽,是退伍军人免费乘车的凭证,在杭州乘车时从未出过差错。
我将手机贴近刷卡机,“滴——无效卡”的提示音却突兀响起,屏幕上跳动的红色小字格外刺眼:“非本地运营卡。”我微微一怔,又尝试刷了一次,结果依旧。身后一位60多岁的老先生看在眼里,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低声提醒:“杭州的卡在这里系统不认,得用本地卡或者相关证件才行。”一句话让我瞬间僵在原地,脸颊倏地发烫,窘迫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我手忙脚乱地将手机揣回兜里,脑海中闪过补票,甚至被要求下车的念头,指尖不由得微微发紧。
正当我手足无措、准备开口致歉时,女司机忽然前倾身子,左手轻轻摘下口罩,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柔声安抚我:“叔叔,别着急,其他证件也可以的——退伍军人优待证或者身份证都能查验。”说着,她腾出右手,轻轻指了指驾驶座旁的证件查验区,指尖在塑料台面上轻点两下。我一下子醒悟过来,连忙打开钱包,抽出身份证和退伍军人优待证,双手递了过去。
女司机双手接过证件,将它举到阳光下晃了晃,确认并非伪造后,才仔细查验起来。查看身份证时,她轻声念出我的出生年份,笑着说:“跟我父亲年纪差不多呢。”看到优待证上的照片,她又抬头冲我眨了眨眼:“叔叔,您年轻时可真精神!”确认无误后,她双手将证件递还给我,笑容更深:“叔叔,没问题,快到后排坐好,马上要发车啦!”那一刻,一股暖流在我心底翻涌,方才的窘迫消散大半。我深知,在不少地方,即便手持合规证件,也可能被“规定就是规定”的冰冷话语拒之门外。规则本是为规范秩序而生,可若少了人情温度,严谨的条文便会变得冰冷生硬。而这位女司机的做法,让善意有了落地生根的空间。
上车后我才发现,车厢内已近满员,仅剩后排两个空位。一位老奶奶脚边放着装满蔬菜的竹篮,篮沿还挂着几根翠绿的小葱,她正弯腰扶着篮耳,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身。我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前排座椅的靠背,心中焦急,生怕耽误发车而不敢立刻落座。这时,身旁一位长者侧身冲我压低声音笑道:“放心坐吧,陈师傅心细着呢,你们不坐稳,她是不会开车的。”果然,直到我和最后一位乘客都坐稳扶好、系上安全带,女司机才轻踩油门,缓缓启动公交车,起步平稳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颠簸。
中午时分,我返回公园路口站,准备搭乘公交前往地铁栖湖站。12点41分,一辆D1001路公交车准时驶来,黄色车身在阳光下泛着洁净的光泽。我提前掏出身份证和退伍军人优待证,走到车门旁等候。驾驶座上的小伙子约莫30岁,身着深蓝色工装,见我递来证件,他仔细查验后点头含笑,声音爽朗:“叔叔快请进!”
可我身后的妻子却犯了难。她离70周岁还差几个月,因清楚“不满70周岁不能免费乘车”的规定,急忙在口袋里翻找零钱。她本就一路晕车,此刻脸色发白、昏昏欲睡,摸索着外套口袋、棉衣裤兜,连手提包的夹层都翻了个遍,始终没找到一分钱。我见状,赶紧掏出手机准备扫码支付,偏偏天不遂人愿,手机屏幕闪了两下,“啪”的一声彻底黑屏——昨晚忘了充电,此刻已然电量耗尽。我俩手忙脚乱地翻找着零钱。虽说当时乘客不多,可大家都有各自的行程,我既怕耽误大家的时间,又怕耽误发车会让司机承担责任,急得冒出了汗。
就在我左右为难,准备开口向其他乘客借钱之际,这位年轻司机突然从座椅旁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黑色小钱包,拉开拉链,掏出一枚一元硬币,硬是把钱塞进了我的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硬币传递过来。他怕我过意不去,笑着说:“叔叔别客气,就一块钱的事儿,赶紧投币上车吧,别耽误了赶路。”我顿时慌了神——哪有让公交司机自掏腰包为乘客买票的道理?可瞧瞧身旁昏昏沉沉、手忙脚乱的妻子,我只好接过这枚沉甸甸的硬币,“哐当”一声投进投币孔。
D1001路公交车缓缓前行,我望着驾驶员专注的背影,满心都是想要道谢的话,可当目光扫到驾驶座后方“为了安全,请不要和驾驶员谈话”的提示语时,便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掏出充电宝连上手机,透过驾驶室的后视镜,抓拍了一张照片——年轻驾驶员眼神专注地目视前方,英气的脸庞格外动人。到站后,我恋恋不舍地下车,终究没能问出他的姓名,只在仓促间拍下了车号“浙D03519D”。
这一天,两次搭乘绍兴公交,两段暖心的旅程,让我深深体会到,绍兴这座千年古城,不仅有深厚的文化底蕴,更是充满了温暖与善意,让游客们在不经意间收获一份意想不到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