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王宏超
元旦期间的越子城历史街区灯火如昼，府横街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非遗巡游的鼓点响彻街巷——第三届山阴城隍庙会以“欢腾”为主题，4天内吸引超40万人次参与，200余家市集摊位拉动周边消费超5200万元，成为绍兴岁末年初最具烟火气的文化盛宴。
当游客沉浸在老字号美食、非遗展演与NPC互动的乐趣中时，不少人会心生疑惑：这场盛大庙会的核心既然是城隍信仰，那么绍兴的城隍庙在哪里？记者通过多位文史学者了解到，在绍兴古城竟有过四座城隍庙。
为何府城之内，会出现“一府两县四庙”的独特格局？这四座城隍庙分别坐落于何处、经历了怎样的兴衰？它们共同滋养的庙会文化，又藏着怎样的越地风情？
“绍兴‘四庙并存’的根源，在于‘府统两县、同城而治’的古代行政建制。”绍兴文史专家任桂全表示，绍兴府治下的山阴、会稽两县长期同城办公，这种“府县叠置”层级结构，直接催生了对应的城隍信仰体系——府有府城隍，县有县城隍，而府城隍庙又因历史渊源分化为上下两座，形成全国罕见的“四庙鼎立”格局。
据《越中杂识·祠记·府城隍庙》所载，“府城隍庙在卧龙山西南之巅”。府城隍庙是四座庙宇的核心，均坐落于卧龙山（今府山），分为上、下两庙，供奉两位不同时期的护城英雄。
上府城隍庙始建于唐贞观年间，位于府山，《嘉泰会稽志》称其“庙枕龙山之麓，尤据形胜，为浙东之冠”。据记载，此庙供奉唐初越州总管庞玉。
因庞玉任职期间“威望甚著，盗不敢犯其境”，惠泽百姓，去世后被越地官民奉为城隍神。庙宇规模宏大，前有凝碧池、石桥，右设星宿阁、豁然堂，大门下临绝壁，殿宇巍峨壮观，明代张元忭在《绍兴府志》中描述其“坐揽诸胜，为卧龙山奇绝处”。宋元时期，上庙屡经修缮，至明代成为兼具祭祀与观景功能的文化胜地，文人墨客常在此登高题诗。
下府城隍庙则源于元末名将吕珍的生祠，位于府山，与上庙遥相呼应。
据徐渭《府隍神有二辨》考证，至正十九年（1359），吕珍镇守绍兴，击退朱元璋大军三个月围攻，保住全城百姓免遭涂炭，当地民兵岳宗、唐元寿等人自发为其建立生祠。后来生祠被官方册封为府城隍庙，成为下庙，与上庙共同承担护佑府城的职责。与上庙相比，下庙更具烟火气，殿宇布局参照府衙规制，前堂后寝，亭台翼然，明清时期是民众祈福攘灾的主要场所。
两座府城隍庙的命运多舛。康熙五十四年、乾隆五十六年曾两度重修，但抗日战争时期遭遇重创——日军因城隍庙曾驻扎国民党军队，遂肆意拆毁殿宇，将其变为一片瓦砾场，鲁班先师殿、碧霞元君祠等附属建筑也未能幸免。如今，仅在府山公园风雨亭附近，还能看到4块巨大的柱础石，默默诉说着昔日的庄严。
山阴、会稽两县城隍庙的设立，严格遵循“县治所在必有城隍”的古制，虽规模较小，却承载着县级行政单位的信仰寄托。
据《万历绍兴府志》记载，山阴县城隍庙旧址紧邻山阴县署（今和畅堂路附近），位于古城府山之南、作揖坊之西，旧称东紫金坊。作为附郭县城隍庙，其规模远不及府城隍庙，建筑相对简陋，且因历史久远多次废弃重修，最终湮没在城市发展中，除了文献记载，如今仅有地名留存。
后人将山阴县城隍庙南侧的一条路称为“山阴城隍庙前”。绍兴文史专家、绍兴市城市建设档案馆原馆长屠剑虹告诉记者，山阴城隍庙前是一条东西走向的道路，西起府山直街，东至作揖坊。
会稽县城隍庙坐落于县东二十余步，靠近会稽县署（今鲁迅电影院一带）。清康熙《会稽县志·府城图》明确标注了其位置，庙宇虽不大，但香火持续至近代。后来，城隍庙旧址被改建为工人文化宫，成为几代绍兴人的文化记忆，昔日的祭祀功能被文化活动所取代，仅在老人口中留有零星传说。
为何同城的两县要各设城隍庙？从民俗逻辑来看，这正是古代“行政区划与信仰边界同步”的体现——山阴、会稽虽同城，却分属不同行政体系，各自的城隍神既能护佑本县百姓，也能强化县域认同，这种细分的信仰格局，恰恰彰显了绍兴城隍文化的精细与深厚。
四座城隍庙不仅是信仰的载体，更孕育了绍兴最具活力的民俗盛宴——城隍庙会。从唐代的岁时祭祀，到明清的全民狂欢，庙会逐渐从单一的宗教活动，演变为集祭祀、商贸、娱乐于一体的文化盛会，有人根据史料记载想象，其热闹程度甚至不逊色于今日的城隍庙会。
明代是绍兴城隍庙会的鼎盛时期，张岱在《龙山放灯》《绍兴灯景》中留下了生动记载。每逢春节或城隍寿辰，“沿山袭谷，枝头树梢，无不灯者，自城隍庙门至蓬莱冈上下，亦无不灯者”，山下望去“如星河倒注，浴浴熊熊”。庙会期间，“一入庙门，头不得顾，踵不得旋，之可随势，潮上潮下，不知去落何所”，人群摩肩接踵，热闹非凡。路边有“好事者卖酒，缘山席地坐”，游客“亦席，亦笙歌，每夜鼓吹笙簧与燕歌管弦，沉沉昧旦”，通宵达旦的狂欢持续数日，以至于“山上糟丘肉林，日扫果核蔗滓及鱼肉骨蠡蜕，堆砌成高阜”，甚至有“拾妇女鞋挂树上，如秋叶”的趣闻。
除了赏灯饮酒，庙会的娱乐形式丰富多彩。府山灯会作为官办主会场，“高台鼓吹五夜”，横街轩亭、会稽县西桥等地“斗狮子灯，鼓吹弹唱，施放烟火”；小街曲巷的空地上，“跳大头和尚，锣鼓声错，处处有人团簇看之”。
商贸活动更是庙会的核心，“市廛店铺集中繁荣，新春年货、特色小吃、非遗文创琳琅满目”，乡村夫妇打扮一番进城赶集，“东串西走，吃瓜子、糖豆，看往来士女”，构成一幅鲜活的市井图景。
清代的城隍庙会延续了明代的盛况，且融入了更多地域特色。祭祀仪式依然隆重，官员与民众共同参与，“银烛金炉布庙廷，光辉照夜夺繁星”，祭祀场景展现了城隍信仰在官民心中的崇高地位。庙会的商贸功能进一步强化，不仅有本地商户，还吸引了周边地区的商贩，形成“鞭丝帽影，钏韵衣香，报往跋来，踵趾相错”的繁荣景象，成为古城物资流通的重要平台。
值得一提的是，绍兴城隍庙会的独特之处在于“三山东岳”的联动——府山（府城隍庙）、塔山（近山阴县城隍庙）、蕺山的灯会各有特色，府山的以官办为主，庄严隆重；塔山的彰显大户人家的奢华，灯彩精美；蕺山的则多为小户参与，朴实热闹。三座山的灯会与四座城隍庙的祭祀活动相互呼应，形成覆盖全城的狂欢网络，让城隍信仰深深融入百姓的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