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我师范毕业，有幸被分配在了有“小春晖”之誉的上虞通明中学，那是我工作的摇篮。虽然在通明只待了短短4年，但那些年的那些人那些事，却足足影响了我近40年。写下来，是情感的慰藉，也是想让今天的年轻人据此了解一点40年前乡村教师的样貌。
一
当年我在通明时，全校最年长的，要数教英语的何老师。他的身世有点迷离，据说他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学院，特殊年代关过牛棚……虽都只是听说，但一听他的英语口语，就觉着那些传闻很可能都是真的。
他平时省吃俭用，日子过得跟苦行僧似的。在食堂也只见他蒸饭少见他买菜。抽的也是最便宜的古松牌香烟。他形容枯槁，也酷似一株折不断扭不弯的苍劲古松。
当时的信息远没有今天这样发达，人们的信息大都来自报纸。大概是1993年的某日上午，老朱老师突然放下手中的报纸，摘下老花镜往桌上一掼，起身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地快走起来。看着他那凝重的神色，大家也不由警觉起来，纷纷问他出了啥事。老朱也不吭声，背着手低着头只顾踱着。大家放下手中的活，纷纷站起来围住他追问，他这才低声宣布：“从本月起，国家取消粮票了！我家里积攒的浙江粮票、全国粮票还有100多斤呢！也不晓得还能不能兑成钞票！”几位老教师听后也都着急起来，因为大家或多或少也都积攒着些粮票的。
直到这时，前排窗下，一直顾自改作业的何老师才终于慢慢侧过脸来，咽下一口苦茶，吐出一口烟雾，伴着袅袅上升的烟圈缓缓说：“世事无常。我总以为粮票比钞票牢靠，平时就尽量多筹点粮票，还常用浙江粮票去换全国粮票。我攒着500多斤呢，还都是全国粮票，我都不急，你们急个啥。”
对于老教师们当时的心情，没有经历过粮荒的我当年很难共情。后来，每每回味这段往事，却让我感受到了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在社会变革中的从容与淡定。而每当自己遭遇一些生活的坎坷时，当年何老师那处变不惊的神情，就会在我的眼前清晰浮现。
二
在通明的4年，生活上交往最多的，当数出纳老张。
当年连个电视机都还没有，工余时间，娱乐节目实在很少，老师们中午晚上在校，就打几副关牌消磨时光。因为老张一家常年住在学校，人又热情好客，于是每有牌局大家总会叫上他，而每见有搭子，他也常会主动邀集“小搞搞”。也真当是小搞搞，每关1张牌1分钱。但小也有小的难处，大家口袋里哪有那么多零碎角子，几局下来，往往就会出现我欠你、你欠他、他欠我的连环欠尴尬。忽然想到老张负责卖食堂的菜饭票、开水票，抽屉里有的是零零碎碎的小角子，就吵着要他打开抽屉兑换几角。但每到这时，好人缘的老张却总会变得翻脸不认人：“我抽屉里的钱，分分都是公款，公款不准碰，这是当出纳的底线。今天为打关牌这点小事可以碰，明天经济上兜不转时就更会去打这钱的主意。这个口子一开，我老张迟早会出问题。你们就当我没当这个出纳，就当我这抽屉里锁的都是账本好哉！”大家听了，既无趣又无奈，只能笑骂老张一根筋。
之后每每忆及此事，却都要为老张的底线意识由衷点赞！而每当名利的诱惑让我迷茫动摇时，老张那过硬的底线意识，总会让我瞬间清醒。
三
老冯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绍兴城里人，分配在我们这所乡村中学教书，毫无怨言，笑口常开。
他为人古道热肠，动手能力又超强，学校里的物件坏了，不论大小，基本上都由他一手搞定，根本不用到校外请师傅。至于给同事们修个自行车补个车胎什么的，几乎成了他的分内事。他也从不嫌烦，提着盛满各式工具和配件的“百宝箱”，免费甚至常常是赔本为大家服务。而当我们向他道谢时，他还会笑呵呵地调侃说：“要谢谢你才对，给了我免费练习手艺的机会。嘿嘿！”
老冯的女儿要去丰惠镇上读小学了，但夫妻俩都在通明教书，中午回家不便，镇上又举目无亲，当年的镇小也不为学生提供中饭，宝贝的中饭就成了个棘手的问题。当年虽然已有了电饭锅，但没有定时功能。如何让电饭锅定时开启呢？这下，可着实把老冯给难倒了。但在我的记忆中，老冯总是一副乐呵呵的神态，他常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就像解他的数学题，总能在别人一筹莫展处，呵呵笑着，冷不丁给你添出一条辅助线来。
他先在电灯接头上套上一个三通开关，再把电饭锅插头插入三通，这样，只要电灯拉线开关一拉，电饭锅也就通电了。但叫谁去准时拉下这电灯拉线呢？老冯的绝，就绝在他总能绝处逢生。你道怎样？他竟把电灯的拉线系在了三五牌台钟的闹铃旋钮上。这样，设置的时间一到，闹铃旋钮就会旋转，电灯拉线也就在那旋钮上绕起圈来，电灯开关也就随之被拉下了。不过，旋钮的转数得调得恰到好处，太少了拉不下开关，太多了又会把开关拉断，必须调到一个能将开关拉下后即停的幅度。而这幅度的把握，对老冯来说，就如解小学算术题般根本不在话下。
他早上出门前淘好米，放好水，蒸好菜，按下电饭锅开关，调好闹铃旋钮转数，中午放学，胸前挂着钥匙的宝贝女儿就能在家里吃上热腾腾的饭菜了。
写下这段时，除了佩服老冯的智慧，也不禁感慨起当年乡村教师的艰辛。而在之后的生活中，每当遭逢各种困难，想要泄气放弃时，老冯那乐呵呵的脸庞，那“办法总比困难多”的口头禅，总会让我鼓起攻坚克难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