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可欣
合上《燕食记》，我似乎还在荣贻生和陈五举师徒对战的舞台之上，阅读中强烈的真实感，让人一时间回不到现实。500多页的大部头，只消几日，一气读完，酣畅淋漓，痛快不已。再回过头来看书的作者，葛亮，一位70后作家，大学中文系教授。作者的年龄和身份契合了《燕食记》整本书的样貌：情节安排老练和不羁兼具，有着青年文学才子的特点；细节严谨，旁征博引，又很有研究人员的气质。
《燕食记》通过两代名厨各自的人生故事以及命运羁绊，串联起从广州到香港，历经半个多世纪的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各个传奇人物粉墨登场，令人叫绝。一本小说，写饮食，能让人从方寸盘盏之中品味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品味小人物的真情与道义，品味中华民族的文化内核，这是很难能可贵的。
《燕食记》的主人公有两位：知名茶楼“同钦楼”名厨荣贻生，和他的徒弟、本帮菜馆“十八行”厨师陈五举。当陈五举还在另一间茶楼做“企堂”为人添茶水时，彼时已经是著名“大按”师傅的荣贻生相中了他。几次考验陈五举之后，荣师傅决定将自己制作莲蓉的绝活传给他。但陈五举却爱上了从上海来到香港的少女戴凤行。为了帮助戴凤行传承家中饭馆“十八行”，他选择离开“同钦楼”，自废武功，再不做莲蓉。陈五举的离去让荣师傅伤心不已，不愿再见这位徒弟。书的第一章，起承转合兼具，似乎已经将两位主人公的纠葛说得明明白白，不过读者心中依旧疑问重重：荣贻生只是凭着一段和陈五举的对话就选中了他吗？没有得到师傅真传的另一位徒弟命运如何？师徒二人为何在此后又重归于好？
作者的高明之处就在于此：敢在开篇为读者“透底”，同时布下几处悬念。全书开篇“引首”一章已经交代了整体故事走向，此后十六章都在此基础上展开，写两位主人公的生活，并从各个人物不同的视角看同一件事。通过作者精心设计的情节再现，诸多悬念的谜底得以揭开，读者既能感受到构思上的精致圆融，又丝毫不会觉得重复。
就拿书中关键情节荣贻生收徒来看，这一情节在书中三次出现。第一次是在“引首”，安排客观的第三人称外在视角讲述这段故事，写了陈五举多次看到荣师傅来饮茶，也写了荣师傅在和陈五举进行关于“捻雀”的对话后决定收他为徒，但对于双方的内心活动没有着墨，给读者思考猜想的空间。第二次是在第十章，读者明白了，原来荣师傅是与和自己感情深厚的情人司徒云重一起来考察陈五举的，司徒云重发现自己杯中有红枣后说了句“这个细路，真像你后生时候（这孩子，真像你年轻的时候）”，着重刻画荣师傅听了此话后丰富的心理活动。
《燕食记》可以算是一部关于厨师的行业小说。写饮食，不是摆摆架子，做做游戏，而是用了细致深入的笔法。书中的每一道菜，都仿佛由作者亲手烹饪过，从食材到烹饪方法，从刀工到火候，所有细节都铺陈于读者面前。其描写般若素筵取葫芦做仿荤素鸭，所用食材有真粉，油饼，芝麻，松子，莳萝，白糖，红曲……写荣贻生百思不得的鸳鸯月饼做法，被徒弟陈五举用一片豆腐解开关窍；写“十八行”的服务员露露一心想学厨，偷练“蓑衣刀法”，“在下刀的纹路上做起文章……重瓣，牵扯，外方而内圆”。光看文字，每一道菜点的样貌就现于眼前。
《燕食记》写“吃”，更写“吃”背后的文化。作者在《后记》中写道，自己此前的小说《北鸢》中有句话，“中国人的那点子道理，都在这吃里头了”，他一直以来都想写一部关于“吃”的小说。在《燕食记》中，作者不仅通过梳理世事变迁同菜品创新的关联，诠释了中国饮食文化中“常与变”的辩证关系，也写了点心“三分做，七分蒸”背后的人生观，写了用盐衬托甜味“万物有序，相左者亦能相生”的道理。中华饮食贵在有道，《燕食记》超越了对于口舌之欲的描写，展现了盘盏方寸之间的大道之行。
作者系北京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