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文杰
毕飞宇是一个充满先锋气质的作家。这体现在他很擅长书写人物内心的秘密。譬如在《青衣》《玉米》《推拿》这些作品中，毕飞宇一贯非常重视书写小人物的心理活动。比如说《青衣》书写演员“不疯魔，不成活”的复杂心理状态，令人想到李碧华的杰作《霸王别姬》；在《玉米》中，他书写底层乡村妇女的生死爱欲，意味深长；在《推拿》中，他细腻描绘盲人推拿师的怕与爱，更令人心有戚戚焉……
在他的最新一部长篇小说《欢迎来到人间》中，作家呈现了他一以贯之的书写内心的功力，更呈现了重要的叙事新变：就是从书写小人物之痛，到书写“功绩社会”的现代性之伤与救赎之难。
在这部小说中，小说主人公傅睿的形象深刻地反映了“功绩社会”中的个体困境。傅睿的形象乍看完美，“傅睿的身上没有一点浮浪气，他的举手投足始终带着一股子家教严明的况味。冷月无声啊。傅睿帅。傅睿漠然。傅睿孤傲。傅睿鹤立鸡群。”
然而，深入地阅读小说后，我们会发现，无论是在婚姻还是职业选择上，傅睿都明显地受到了父母的操控，他的人生仿佛是一部被精心编排的剧本。作为一个被公认的好学生，他被迫戴上了社会期待的面具，不断地在各种角色之间转换，以满足外界的期望。他的生活看似光鲜亮丽——每天在医院中忙碌，熟练地执行手术。这种按部就班、毫无波澜的生活使他在外界眼中成了一个典型的“成功人士”。
然而，这正是德国哲学家韩炳哲所描述的“功绩社会”中的典型现象：个体在不断地追求成功，效率和优化的过程中，逐渐失去了自我。因此，韩炳哲对“功绩社会”进行了深刻的批判，指出它带来了个体的心理倦怠等问题。傅睿的人生被各种外在的期待和评价标准所绑架，而他自己真正的想法和愿望却被深深地掩埋。更重要的是，这些他者的凝视逐渐内化成了他自己的自我要求。每一次手术的成功、每一次社会的赞许，都无形中增加了他的心理压力。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自我要求变得越来越苛刻，他的内心世界逐渐失衡。那些原本只是他者的期望，最终变成了他自我认同的核心，使得他对于任何微小的失误都变得无法容忍，用小说的原话来说就是，傅睿“像实验室的器皿，闪亮，却安稳，毫无喧嚣。这样的器皿上始终伴随着这样的标签：小心，轻放”。
在某种意义上，毕飞宇的《欢迎来到人间》，也让我们想到斯洛文尼亚哲学家齐泽克的经典著作《欢迎来到实在界这个大荒漠》。齐泽克通过对拉康的创造性解读，达成了对现代社会的诊断与批判：在拉康所说的他者的凝视下，我们所习惯的日常生活世界，其实是由无数的象征符号构建出意义的。
傅睿原本过着的宁静的生活，最终却遭到了破坏：在“非典”疫情结束后的那个夏天，当第一医院泌尿外科连续发生七例肾移植病人术后死亡事件，且死亡原因无法查明时，他的精神世界便陷入了危机之中。
特别是第七例病人田菲：他曾和田菲保证她一定能活下来，手术的一切步骤都很顺利，但田菲还是因为肺动脉栓塞不幸去世了……他对此百思不得其解，连续失眠多日，开始做出种种吊诡的行为：凌晨前往病人家中确认对方是否活着，对干部培训与身边体贴的爱人毫不动心，与小蔡实践“呕吐疗法”，幻觉开始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这种过度的自我要求与现实的冲突不断加剧，最终导致了无法解决的精神创伤。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傅睿的心理防线逐渐崩溃，他无法再承受这种自我与外界的双重压迫。最终，这种无法释放的压力和不断累积的精神创伤使他陷入了疯狂状态。《欢迎来到人间》是一部适合从精神分析角度进行解读的小说，它以颇具深度的灵魂叙事揭示了“功绩社会”中现代人普遍的精神困境。
小说最后，傅睿在狂笑中变身成各种动物，这一荒诞而震撼的场景无疑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随之，小说以敏鹿的一场梦境收尾，呈现一种“想象性的和解”：当傅睿与敏鹿前往对岸的路途被河流隔断，他们的孩子从河上的冰层走过，抵达了对岸。这个结局是对现代人精神创伤的想象性疗愈，确实有其温暖之处。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