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雯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我途经一个广场,不慎滑倒,挣扎着要坐起来时,我发现夜色中只有自己狼狈的身影。
也就在那个瞬间,我想起了杜甫,那个在秋风吹破茅屋的夜晚,不是自怜自艾,而是想着“安得广厦千万间”的诗人。
公元761年的那个雨夜,杜甫的草堂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更让诗人无奈的是,孩童们当着他的面抱走散落的茅草,老人呼喊着、阻拦着,却只能倚杖叹息。
风停雨至,布衾多年冷似铁,屋内雨脚如麻未断绝。在这个漫长的雨夜里,诗人想的是什么?不是自己的坎坷命运,不是世人的冷漠,而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甚至愿意“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自身难保时,他念及的,却是天下苍生。
顾随先生曾说:“义山(李商隐)是day-dreamer(白日做梦者),老杜是睁上醒眼去看事物的真相。”生在乱世,人生实苦。常人难免选择逃避或麻醉,杜甫却选择睁眼看世相,用肩膀担起苦痛。
庄子也有类似的对应态度:“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庄子的态度,多了一份悟道的洒脱。而杜甫,离凡人则更近一些。这正是杜甫的了不起——不回避生活的丑陋,在苦难中培育出慈悲的花朵。
顾随的弟子叶嘉莹先生说得好,杜甫的伟大,在于把对家国的关怀化作了天性。这份情怀,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发自内心。他的诗里因此有一种真诚,犹如大地上的山水,坚实而有力。
他在茅草被抢时,可曾也有过片刻对人性的失望?倚杖叹息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我们无从得知。只知道,在接下来更为难捱的漫长雨夜里,他想到了无数跟他一样的贫寒之士,他想要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甚至宁愿付出独自受苦的代价。
他超越了个人得失,完成了从“我”到“我们”的升华——这便是“诗圣”的境界。
顾随先生说得透彻:“伟大天才的诗人,应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精神。”
起步于小我,终究抵达的是为众生代言。
叶嘉莹先生的弟子张静老师讲过一段往事:有次她告诉叶先生,自己两岁多的儿子听完《卖火柴的小女孩》后说:“我想找到一个大棚子,让天下没有家的孩子都住进去。”叶先生当即说:“该给他讲讲《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要让他知道,这份心意,千百年前有位诗人也有过,而且写成了诗,至今还在传诵。”
是啊,美好的心意可以超越时空。这大概就是古典诗词对人最深的滋养。就像叶嘉莹先生所言:“古典诗词中所蕴含的智慧,支持我度过了平生种种忧患和挫折。”
读杜甫,何尝不是在读人生?
在每一个艰难的时刻,他的诗句就像温暖的明灯,照亮我们心头的那一点灵光,给我们继续热爱这个世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