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树青
《古文观止》是康熙三十四年(1695),由绍兴吴楚材、吴调侯叔侄编选刻印行世,因其选文精当,以“唐宋八大家文章为重心,上探秦汉风骨,下启明清流变”(清唐彪)。其涵盖二十二种文体,是中国散文编选的巅峰之作,与《唐诗三百首》并称“蒙学双璧”,甫一印行,即风行海内外,呈现“官刻稀少,坊刻兴盛,评注纷呈,遍布全国”的现象,成为最畅销、版本最多的古文选本。康熙三十四年(1695)吴兴祚刊刻于浙江的版本,即“吴氏家塾本”,存世稀少,为国家级善本。尔后,乾隆五十二年(1787)映雪堂刻本(据吴兴祚原本刊印),刻印精良,因其质量上乘,成为现代整理本最常依据的底本。
查阅《中国古籍善本总目》和相关资料,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有这两个版本的图书。但另有一说,“吴氏家塾本”早已失传,这有待进一步核实。而上海图书馆、浙江图书馆、南京图书馆、北京大学图书馆、台湾省图书馆、台北故宫博物院均藏有清代不同时期的珍贵刻本。至于海外收藏,日本内阁文库藏有康熙刻本,日本静嘉堂文库、美国哈佛燕京图书馆、美国国会图书馆、英国大英图书馆、法国国家图书馆亦分别藏有各类清刻本。足见此书流传之广。
日本、韩国、越南因受汉文化影响,韩国、越南都出版过本土注音注解本。日本汉学界不但有较多译注本出版,还开展了对《古文观止》一书的研究。高桥智《〈古文观止〉在日本的接受和传播》(《日本斯道文库论集》第47辑2013)一文从文献学和接受史角度,系统梳理了《古文观止》的各种和刻本(日本翻刻、注释、训点本)在江户时代至近代的出版、流布情况,分析了其作为汉文学习教材对日本文人、学者的深刻影响,是了解《古文观止》东传日本的重要文献。高桥智年轻时曾在中国留学,目前已是日本著名的文献学家、版本目录学家。
《古文观止》的编者吴楚材,吴调侯以及资助出版的吴兴祚,彼此为叔侄关系。吴楚材(1655—1719),名乘权,字子舆,号楚材。吴调侯(1656—1718),名大职,字调侯。两人皆一生未仕,以授馆、著书为业,也都曾受业于吴兴祚。吴兴祚欣赏他们的才学,以封疆大吏的实力资助刊印并作序,对书的传播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
有学者认为,二吴编选此书,主要是受清代学术氛围的影响。清初考据学兴起,复古思潮盛行,读书人重视对古代典籍的研究与整理。其二,塾师的职业敏感,长期执教,使得他们了解学生的需求和痛点。除上述因素,我认为更深层次的原因是:绍兴的耕读文化对他们的浸润,使其养成达者兼济天下、穷亦心系家国的强烈入世情怀与社会担当感,其虽为乡间塾师,却有非凡的才情、宏阔的视野、吞吐千年文章的气魄、对烂熟于心的文章的独特感悟,促成编选此书。
绍兴耕读文化的形成与城市的历史发展密切相关,稽山镜水间,不仅流淌着江南的灵秀,更掩藏着诸多的慷慨悲歌,造就了坊间多名士、宅中富典籍的人文环境,形成了独特的“耕读相济”的世风。其文化特征为:进取心特强,耕是为了生存与独立,读是为了求取功名、施展抱负。耕读本身不是终点,而是实现社会价值的手段,无论在朝还是在野,对国家、民族、社会、民生都有着深切的关怀与意识,且不止于空谈。这与杭嘉湖平原地区偏重隐逸、适意与心灵栖居的耕读文化截然不同。
二吴正是绍兴耕读文化的典型代表,虽科举失意,仕途无望,以课徒为生,却不失经世之志,身居书斋仍怀立言不朽之思。青灯黄卷,丹铅不辍,其编纂不唯寻章摘句,实将平生所识,皆借古贤文章,将千秋文脉、治乱之道悉付是编,一申士人之怀。是编凭过硬选文质量和直指心魄的评注,终被士人推崇喜欢,流传三百多年而不衰,成为经典。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他们是成功的。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他们的学术地位并不彰显,其作品的“中心地位”与编者的“边缘身份”形成反差,究其原因,不外乎二吴是“布衣学者”。而历史上其他文选的编选者多身居高位,或有文坛领袖的光环,代表着官方组织编纂而成,凭借着名位而流行。吴楚材、吴调侯终因时代而成功,也因时代而寂寞。
当今,信息技术迅猛变革,知识加速迭代,传统权威持续解构,社会步入“人人皆可传承文化”的新纪元。文化传承已非专家学者之专属特权,凡怀热忱、具学识者,皆可成为特定领域文化的梳理者、诠释者、传播者乃至创作者。布衣之士亦能成就不朽功业,文坛之地位终将取决于其真实的文化贡献与作品自身的价值,而非作者的身份、头衔或社会地位。
公共图书馆作为社会教育的重要中心,其核心职能在于助力普通市民获取知识、创造知识,并在此过程中实现自我价值。为此,图书馆尤应关注普通市民与民间文化学者,为其求知与治学之路提供更切实、更有力的支持。这是今天纪念《古文观止》出版330周年的真正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