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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围炉之趣

日期: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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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吴仲尧

  冬月初八,暖阳如煦,与妻乘兴逛绍兴黄酒小镇,在街河边上,遇见长长的一排炭炉小桌,有不少游客围炉或煮茶、或温酒、或烤薯,火苗摇曳,热气氤氲,诗意顿生。

  此情此景,我首先想到唐朝诗人白居易的《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暮雪欲降,炉火通红,酒香飘逸,只为等候即将叩响柴扉的友人,那情义真是羡煞一众俗人。还有南宋女词人朱淑真的《围炉》:“圜坐红炉唱小词,旋篘新酒赏新诗。大家莫惜今宵醉,一别参差又几时。”小女子们围炉品酒,吟诗填词,那清朗之音,唱和之韵,不绝于耳,如此温馨的相聚时光,怎能不叫人珍惜?明代张岱喜欢踏着雪去寻生命中的诗意。在《陶庵梦忆》里,张岱在湖心亭看雪,偶遇陌生人强饮三大白——围炉的本质是“共此时”的懂得,是“我之所以为我”的短暂安放,是去寻找一场不期而遇的欢喜。

  古人爱炉火,是千真万确的,也是诗情画意的。遥想旧时农村物资匮乏,没有专门的炉灶,朔风一烈,天寒地冻,人们便拿出早已被烟熏得黑不溜秋的火盆充当火炉,那时候不知什么唐诗宋词,只知“围炉”能取暖,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隆冬。

  印象中,那时的火盆多用柴火。母亲预备好干燥的树枝,烧饭时往灶膛里一丢,在没烧成灰烬前,全是红彤彤的炭火。母亲先在火盆底里垫一层稻草灰,再铺上厚厚的木屑、谷壳、砻糠等填充物,狠狠地踏实后,拿火锨掏出炭火,均匀撒在上面,最后用灶灰覆盖严实,使得炭火和填充物在半缺氧的情况下慢慢燃烧产生热量。这样的火盆,不起烟,不熏眼,火力旺且耐燃。

  没多久,一缕沁人的暖气升腾起来,接着,火盆里泛起一片若有若无的酡红,又悄无声息地漾开来,最后嫣然开成一朵橘红色的花。这时候,围坐在火盆四周,即使外面风雪敲窗,室内却是暖意融融,如沐春光,多惬意呀!

  炉火有种原始的魔力。它划定一个光明温暖的“内圈”,而圈外是未知的寒夜。这种反差让人本能地靠近彼此,就像祖先在洞穴篝火边分享猎物与传说。火光模糊了身份标签,只剩下被温暖平等照耀的人。孩子会问出天真的问题,老人讲述的故事突然变得迷人。

  在这方温暖的小天地里,女人们一边做女红,一边拉家常——谁家的大姑娘许了人,刚吃过会亲酒;谁家的新娘子爱花哨,又扯了块毛呢料子;谁家的婆媳经常吵架……

  男人们呢,趁冬季农闲刚好将息身体,坐在火盆旁,跷起二郎腿,喝茶、抽烟、侃大山。不时讲几个民间轶事、笑话野史,引得旁人兴味盎然,忍不住捧腹大笑。到了吃饭时分,爱喝酒的,舀一壶自家的冬酿酒,叫媳妇炒几碗家常小菜,开始呼朋唤友,划拳猜令、大口喝酒,脸红得像关公,有闲逸,有说笑,足矣!

  小孩子们最忙碌了,围着火盆做游戏,最奢侈的莫过于煨年糕。将洗净擦干的年糕藏到红红的炭火下面,不一会儿,就能闻到一股扑鼻的香味,惹人馋涎欲滴。拿出来时,年糕表皮已经焦黄了,抓在手里很烫,不停地从左手甩到右手,又从右手甩到左手,嘴里还“嘘嘘”地吹气。咬一口,外焦里嫩,软糯可口,很有嚼劲。

  那一刻,空气里浮动着木炭的烟熏味、年糕的米香。指尖摩挲着粗陶茶杯的温热,脚边蜷缩的猫狗打着呼噜——所有感官都被温柔包裹。

  记忆里,数九寒天围“炉”读书,实乃我儿时的一大乐事。那时的冬天感觉特别寒冷,可供暖的方式又不多,手指头常冻得麻木生痛,哪有心思读书。好在有火盆,关上门窗,寒流、喧嚣等一切芜杂都被挡在门外。我打开书本,闻着墨香,一页页读下去,听得见翻动纸张的声音,也听得见文字切切私语的声音,觉得自己有了一身清气。

  逛累了,我也与妻觅一静谧处,附庸风雅,围炉闲坐。炉火一生,暖意阵阵,一壶热茶,几碟零食,相映成趣。这或许就是岁月清欢的真味,平凡的食物赋予生活简单而纯粹的快乐。是呀,人间烟火,最抚凡人心,我俩喝着茶,看柳枝轻摆,听乌篷船欸乃,闻酒香馥郁,偷得浮生半日闲,尽享一段美好的慢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