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英龙
朋友早在秋冬季就邀我去游会稽山，说是沉浸式游，其实就是深度游。
会稽山是中华名山，当然值得深游，细看，慢品，品出韵味才算不虚一游。然而大雪节气已过去多时了，还依然没有成行。冬至前些日，会稽山里飘起了雪，只是一场小雪。山里朋友说，积雪不多，只有山岗上蒙上了一层白色，很快就融化了，只是山风好大，小溪里结了冰，其余的还是深秋时的那种颜色……从友人的描述中似乎冬日的景致依旧很漂亮。我们收拾好爬山的行头，便急切地出发了。
畅游会稽山，我当然选择先登香炉峰之巅，瞭望巍峨壮观的会稽群山。站在高处，仿佛能感受到若耶溪的水声，秦望山的云影，平水集市的繁荣宁和……天气好的时候，还能望得到云门山、化鹿山、射的山、刻石山，甚至五百岗的依稀尊容。
冬日的若耶溪显出少有的安闲与宁静，她没有了春日里的人潮涌动，公路两侧的山谷从山脚下一直伸展到山巅，恰似一幅色彩艳丽的油画，以红、紫、黄、青、绿为主色调的山体穿着季节的盛装，她不在乎山风飕飕地吹，熟透了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把地面铺得焦黄。
我看不透山风的盲目，正如它看不穿我的心绪一样。站在稍高处眺望，山岗如潮，起伏变幻。
从近处入眼，溪水与溪岸相连，山风与溪潺交响成曲，寒山冷溪，草木萧瑟，真所谓“长风吹白茅，近水掠飞鸟”，这样的景致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我踽踽独行其中，身、心、形仿佛融入若耶溪的冷寂与顽强之中，常常被周遭的山幽水清、坞深径曲所感怀。湍流不再，洗尽铅华，归于平淡的静美，也许更能让人醉心于这方宁静和美、清虚婉约的雅。
但是，这样静美的畅想与感怀，往往拨动着脑海中的敏感区域，让人追想当年若耶溪的壮丽与盛旺时代。这是会稽山三十六溪源之首，每年的汛期，从舜江、王坛、稽东、平水汇集而来的滚滚洪水直抵若耶溪，在古鉴湖与古水道未建成之前，这条巨溪对稽北平原的农田村舍，甚至古城都带来威胁。
智慧的于越先民在石帆山下修建洄涌湖，让汹涌来水在湖内打一个转，削弱水势冲击力，减轻对下域的影响。随着古水道的建成，滔滔洪溪归并入湖，成为古鉴湖的主要水源之一。唐、宋、元、明、清时期，若耶溪依旧流水泛泛，从洄涌湖坐船可直达云门寺。
直到小舜江水库、平水江水库建成，若耶溪的水势才完全减弱，成为一条稀松平常的溪流。然而，当我们细细品味这里的景致时，不难发现那些古桥、古坝以及溪流两侧略有凹陷的开阔地势，这些仿佛在告诉我们它曾经的辉煌——汉、唐、宋时代引无数文人骚客趋之若鹜，讴歌不绝；也是僧侣集聚、诵经布道的香火盛地。
从若耶溪再往里走，便是热闹兴旺的平水街市。平水有欧冶铸剑、西子采莲、始皇刻石、若耶樵风、云门晋书、耶溪诗路、珠茶称雄，众多的历史遗存和文化，铸就了古韵今风的平水之盛。
如今，平水的街市正在向四周拓展，可谓高楼林立、市面繁荣。从平水往里走就是景色怡人的平王线景观道，再往里便是舜江源头。
平王线是通往会稽山纵深之地的景观道，这条不算大的公路，铺着平坦的柏油，在青绿葱郁中显得安静和光洁。路铺在两山峡谷之中，沿公路有一条曲径通幽的溪流，溪水常年不绝，据说在汛期，溪滩旁边的沟壑处有瀑布喷薄而出，如练如丝。
我伫立在王化村的古樟树下，树根粗壮遒劲，向四处盘曲伸展，猛扎在溪壁岩缝之中。溪坑里积满一汪汪清澈明净的潭水，几条溪鱼在潭中游动，卵石上青苔如绒，几只老鸭在浅滩中觅食……
这里的农舍大多传承古旧风格，粉墙黛瓦，依山而建，枕水而就，错落有致。临近中午，村落上空炊烟袅袅，菜香四溢。
冬日的平王线承载着稽山的情怀，用自然素雅、色彩缤纷的形态组合，撩心入怀。近可体验乡村古风，远可揽胜大自然韵味。静可揽窗观景，闹可听山风飒飒。诗可追古溯今，吟其和美。
这里还是于越先民农耕狩猎之地。远望近观，不知不觉中，你会体悟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如巨幅山水图悬挂在稽山腹地，把原始与现代、古韵与今风、传统与时尚彰显得淋漓尽致。
在城市化迅猛推进、人工造景比比皆是的今天，放眼稽山鉴水，你可以阅尽风光无限的大自然。这里的确是一方宝地，如同一块待价而沽的美玉，有待良师去雕琢打磨，采挖她的自然神韵，展现其活色生香的景色。
从平王线与若耶溪的意境中尚未走出，稽山的纵深之地——稽东又展现在我们的眼前。这里是会稽山的最高处，极目远眺，青山苍翠似屏，清江绕村，山川雄壮。
这里有两处很有名的景点，一处是“尧郭”村，相传是尧在位时建立的城郭，村里不仅有狮子山、老虎山遥相对峙，还有文将山、武将山拔地并立，远观好似一个天然城郭。
另一处便是雪窦岭了。雪窦岭为稽山之东的古道，岭里有石景、瀑布，是古时一方乡村山民的主要交通道路。雪窦岭的美，美在清雅自然，毫无人工雕琢痕迹，好似一幅原生态的写意图，超然脱俗，赏心悦目。春秋时节的雪窦岭美得让人醉眼，就算是冬天枯水期，岭里依然流水声声，飞瀑直泻，岭顶有为数不多的炊烟人家。
透过稽山秀美的外衣，我更喜欢她的包容与接纳，她的神韵与风骨，巍巍稽山滋养了一代又一代英勇无畏的绍兴人民，润泽了绍兴这座闪亮的城市。
公元前2198年始，夏禹大会诸侯于会稽山计功行赏，自此，会稽山作为华夏名山，成为中华文明的象征地。正是有了会稽山这块福地，越地成为九州重地，留下了禹禅会稽、始皇登临、李斯刻石、马臻筑湖、阳明悟道、沈园遗梦……
都说会稽山风情万种——这里是报仇雪耻、去污除垢、清白刚直之地；是投笔如刀、侠肝义胆、不甘落后、勇于创新之地；也是如酒之浓烈，如水之柔美，如万桥之通达的经济重地、文化高地、人文荟萃之地。若耶溪、平王线、稽东王坛只是稽山一隅，但一隅之美已可窥见稽山全貌。
当我瞭望稽北平原，平原已不再是唐朝诗人笔下海浪如练、万井如鳞的景象，而是拔地而起的连绵城郭。从秦望山下一直伸展到滨海，又从柯桥接续至上虞，绍兴正在全面振兴，城市正在四方拓展，而正南面屏障的巍巍稽山依然傲然挺立，守护着这方令她引以为傲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