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读陶渊明
那秋生
我早年读《记念刘和珍君》一文,知道鲁迅喜欢东晋陶渊明的诗,他在文中引用了那首《挽歌》:“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鲁迅欲学诗人的旷达,以期解脱“三一八惨案”给自己带来的极大悲愤。然而,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鲁迅说:陶渊明这个人物,“在后人的心目中,实在飘逸得太久了。”(《题未定草》)因此,一向善于“知人论世”的鲁迅,连续发表了对于陶渊明的评论,在当时的文人中可谓最多,也最中肯。
陶渊明字元亮,号五柳先生,私谥靖节先生,东晋末刘宋初著名的诗人、辞赋家、散文家。浔阳柴桑(今江西省九江市)人。曾做过几年小官,后辞官回家,从此隐居,田园生活是陶渊明诗的主要题材,《饮酒》《归园田居》《桃花源记》《五柳先生传》《归去来兮辞》等名作让其深受后人推崇、喜爱。
鲁迅在分析这个作为“隐士”的诗人时,往往充满了幽默的意趣:“陶渊明先生是我们中国赫赫有名的大隐,一名‘田园诗人’,自然,他并不办期刊,也赶不上吃‘庚款’,然而他有奴子……要不然,他老人家不但没有酒喝,而且没有饭吃,早已在东篱旁边饿死了。”(《隐士》)“是个非常和平的田园诗人,他的态度是不容易学的。……这样的自然状态,实在不易模仿。”(《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如此,爱其诗而疑其行,这就是鲁迅所具的特殊眼光,他要为陶渊明重新正名——他并非一位“超人”,而是一个“真实的生命”。
鲁迅从陶渊明的诗里,果然找到了答案,这是一个思想家的独到发现。陶诗《述酒》曰:“流泪抱中叹,倾耳听司晨。神州献嘉粟,西灵为我驯。”鲁迅由此作出判断:“是说当时政治的。这样看来,可见他于世事也并没有遗忘和冷淡。”陶诗《读山海经》曰:“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鲁迅因而有了结论:“就是诗,除论客所佩服的‘悠然见南山’之外,也还有‘猛志固常在’之类的金刚怒目式,在证明着他并非整天整夜的飘飘然。这‘猛志固常在’和‘悠然见南山’的是一个人,倘有取舍,即非全人。”
一面是“悠然见南山”般的平和隐静,另一面却是“猛志固常在”式的金刚怒目,这就是陶渊明的人格两极,所谓一“隐”一“猛”。古代的陶渊明,正是这样一个充满矛盾情感与复杂心理的诗人。
鲁迅能别出心裁,“用别一种看法研究”,论证了“和旧说不同的人物”,这就是与众不同的“知人论世”。而现代的鲁迅呢,何尝不是如此?善于解剖别人的鲁迅,更严于解剖自己,面对这面镜子,鲁迅在思考人性的奇妙,在探索人生的奥秘。鲁迅之目的,无疑是揭示被掩蔽的历史真相,“猛志”者,实乃“猛士之心”也。
鲁迅之于陶渊明,可谓“心有灵犀一点通”,因为他也曾经历过相似的心灵之路。他在《呐喊自序》中写道:“许多年,我便寓在这屋里钞古碑。客中少有人来,古碑中也遇不到什么问题和主义,而我的生命却居然暗暗的消去了……如置身毫无边际的荒原,无可措手的了,这是怎样的悲哀呵!”是的,鲁迅就这样当过一回“隐士”,不过,曾经“彷徨”的他,终于从S会馆里走出来了,他又拿起笔继续“呐喊”,因为他毕竟是一个“战士”。
后来,当好友郁达夫离开白色恐怖的上海,去杭州西湖“隐居”时,鲁迅即时赋下《阻郁达夫移家杭州》一诗。其中劝他莫学与陶渊明齐名的林和靖,“梅鹤凄凉处士林”,并要他学屈原式的抗争,“风波浩荡足行吟”。
鲁迅把刘和珍等人称为“真的猛士”,高度颂扬了他们爱国救世的精神,相比之下,自己仿佛成了苟且偷生的“隐士”一般,他为此痛苦自责不已。同样的道理,当林语堂等人推崇明人小品、主张“性灵”与“闲适”时,鲁迅就以为“不合时宜”,批评他们的做法是“将屠夫的凶残化为一笑”。鲁迅在《小品文的危机》一文中认为,小品“必须是匕首,是投枪,能和读者一同杀出一条生存的血路。”总之,事在人为,任何人都可以在“隐士”与“战士”之间作出抉择。